金州站前站街人去哪里了啊|老站房拆了,人还在这座城里
老李:
来信收到。你问的这句话,我在金州站前那块地方听了三十年。头些年回回有人这么问,我也跟着寻思——那些夏天在站前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头、推着玻璃柜子卖冰棍的大姐、修自行车的瘸腿张,如今都去哪儿了?这封信就当给你掰扯掰扯。
你走的第二年,金州站前那片老平房就动迁了。一九九八年春上,站前广场东头那排红砖墙的小卖部先拆的,墙皮上还留着“金州老窖”的白字招牌。拆迁队的人用铁钩子把卷帘门一扇扇拽下来,民兵训练用的老解放车拉了三天才拉干净。
那些“站街人”——咱们当地管常年蹲在站前揽活的手艺人这么叫——最先是修鞋匠老赵头搬走的。他那个钉鞋的小马扎往工地门口一放,不到半个月就让城管请去了城东夜市。后来补胎的、配钥匙的、卖烤地瓜的,陆陆续续都往新建的农贸市场那边挪。你问他们去哪里了?没跑远,就在金州城里,换了个营生接着干。
前年我坐201路公交,在胜利路那站上来一个白发老大爷,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原来站前那个修拉链的孙师傅。他跟我说,现在不修拉链了,改给小区老人免费磨菜刀,一周去两个社区,表上排得满满当当。他老伴在早市支了个摊,卖自己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一斤比超市贵五毛,买的人排大队。
你记不记得站前那棵大柳树?树下常年坐着个戴草帽的大姐,卖自家炒的瓜子,两块钱一纸杯。那年九月她孙子在树底下写作业,书包被人顺走了,全站前的摊贩凑了二百多块钱给他买了新书包。去年秋上,有次我路过城隍庙那块,听见有人喊我,扭头一看,那大姐在庙门口摆了个干果摊,穿着件枣红羽绒服,头发白了大半。她认出了我,抓了把新炒的南瓜子往我兜里塞,说:“现在不许占道了,不过我租了个固定摊位,一个月租金八百。”
所以话得说回来,金州站前站街人去哪里了啊?他们哪里也没去,就是散了,散到这座城的各个角落。就像老榆树的种子,风一吹,落在哪儿就在哪儿长。
站前广场这二十年的变化
头一样是地方变小了。老广场原来有半个足球场大,现在让地铁围挡占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铺了防水砖,装了三个长条凳、两个垃圾桶。夏天傍晚倒还有几个下象棋的,棋子得自己带,棋盘就是硬纸板上画的——棋子往纸板上一拍,啪的一声响,跟以前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人变了。以前站前蹲着的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现在换成一帮三十啷当岁的,蹲在台阶上刷手机,脚边搁个纸板,写着“刮大白”“通下水道”“楼房防水”。他们的活儿不大,接了活得跑老远,工钱当天结清,不讲价。
第三样是物件变了。修鞋的老皮箱没了,换成带电池的充电小马的。吹风机还是那牌子,但换了无刷电机,声音小得多。有回我劝一个年轻的师傅换块好砂轮,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叔,新砂轮太薄,磨两双鞋就废。老砂轮厚,能顶三双。”这话里有老理儿。
你还记得站前胡同口那家饸饹店吗?王老头儿一手压饸饹,一手管火,一锅只出七碗。店早不在了,可上个月我在后山村口看见他孙子,开了个档口,照样压饸饹,光加了个微信扫码的牌子。我问他爷爷哪儿去了,他说爷爷回绥中老家了,走之前把压面机的铸铁模具传给了他。
新地方,老办法
这些“站街人”并没有真消失,他们分了三拨。
第一拨进了正规市场。站前农贸市场二楼的东头六十个摊位,原是疏散站前不固定摊贩的临时区域,后来就成了固定摊位。修鞋的小高在最里边,拐角位置,一天能接七八个活。他还在铺子墙上钉了个挂历,用红笔圈着常来熟客的取货日——哪天取鞋、哪天取包,比他自己生日记得都清楚。
第二拨走街串巷进了社区。你记不记得那个会修缝纫机的哑巴师傅?他现在每周三固定到大光明小区门口,地上铺块蓝布,摆着几把螺丝刀和一个万用表。居民们的缝纫机多半是老物件,他不用说话,拿手指比划两下就明白毛病在哪儿。他修一台机子收十五块,日子倒是比站前那会儿稳当。
第三拨去了早市和夜市。胜利路早市凌晨四点开市,六点散场,站前出身的那几个老摊贩占了靠西边的三个车位。卖豆腐脑的那家搬走了,新来的是一个卖杂粮煎饼的小伙儿,推车上的铁鏊子擦得锃亮。他跟别人说,手艺是从站前摆摊的河南老师傅那儿学来的,老师傅去年秋天回老家带孙子去了,就把这鏊子给了他。
你说那算“去哪了”?他们就是换了个地方,还是干手艺人那套老实在的活儿,无非是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凳子。
老李,你远在外地,不必惦记。金州站前站街人这个说法,如今更像一个老地名,词还在,指向的物早散了。人还在这城里好好地过各自的日子,“站街”这两个字只是个旧路牌罢了。
前些天下小雨,我在新站前出口躲雨
雨点子打在水泥檐子上,溅起来的小水珠能飞到脸上。我抬眼看见一个穿雨靴的老太太,蹲在售票厅外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泡沫箱子,上头的干草莓干在雨里颜色发深。她见我过来,掀开箱盖,扬了扬下巴,笑着喊:“新摘的,拌酸奶正好。”
我没买草莓干。可转身走了十几步,脚在湿台阶上顿了顿,又折了回去。老太太换成卖黄瓜了,十七块钱一兜,两头削了皮,打着捆,码得齐齐整整。原是在站前柳树下卖玉米的那位。
她说她儿子去年给添了辆小推车,带四个轱辘,推走不费劲。“比从前站的腿脚好啊。”
雨还没停。她手里攥着一张干毛巾,把黄瓜藤上的水珠拭掉,一根一根地,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