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隆汇999含口吗|一份地方志爱好者的实地查证笔记
六月中旬,我在绍兴柯桥的旧货市场淘到一册1987年的《鉴湖水系工商手册》,翻到第214页时,夹着一张泛黄的名片——「胤隆汇999」,地址写的是柯岩街道永进村河沿8号,电话还是五位数的。旁边有圆珠笔批注:“含口,价优,仲夏后迁。”这几个字让我心里一紧。蕞近在整理运河沿岸老商号资料,见过不下二十处带“口”的地名标注——关口、渡口、塘口,但“含口”头一回见。第二天我带上笔记本和胶片相机,骑车往永进村去。
河沿8号的现状与问询
永进村如今大半并入了柯桥经济技术开发区,旧地图上的河沿8号位置,是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门楣上还残留“营业部”三个红漆字,底层铁门锁着,门缝塞着几份催缴水费的通知单。隔壁的杂货铺老板娘管我叫住:“找老赵头?”她说老赵头今年八十多,以前就在河沿8号管仓库,前年搬去镇上儿子家住了。我按她给的地址在鉴湖景园小区找了老赵头,他坐在楼下石凳上剥毛豆,听完我的来意,擦擦手说:
“胤隆汇999?含不含口?你问得巧了——咱们喊‘含口’,就是指河道在闸门外内缩的那一弯水,船要靠岸,得顺着这股回水切进湾口,才算稳当。999嘛,是老号码牌,门牌编到999,算是整条河沿最靠里的七间仓库了。”
老赵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铜质门牌,正面凹刻着“永进村河沿999”,背面錾了三道杠,说这是当年河运站的印记,代表吃水深、可泊货。他告诉我,“含不含口”问的是这处泊位有没有回水掩护,不是指商品掺不掺假,更不指什么附加服务。他说:“那时节,招商文书上都写清楚‘泊位含口’,没口子的码头,装蚕茧的船汛期一停就搁浅,谁也不去。”
档案与实物互证
隔天我找到柯桥区档案馆里一份1979年的《运河沿线仓储分类账》,翻到“梅陇—柯岩段”那一栏,胤隆汇999登记在册,类别写“民用杂货堆场”,备注一个“含”字。旁边附页用小字解释:“含者,内弯有水埂,常冬不淤。”但1982年的复核表里,该处备注改成了“口收”——我问了档案员小杜,她查了内部规范,说“口收”是指该仓库限收无包装散装货,防止粉尘跑漏。同一个位置,换个形容法,意思就变了。
我把两种说法摆到老赵头面前。他想了想,摇着头说:
“口收是后来管账人自创的规矩。早年真正跑船的人,只认河道地形。含口有回水,卸煤如卸沙,船帮吃水线稳当;不含口,风一起,驳船在河心直打转,你往岸上递缆绳都没人接得住。”
他还翻出一本《内河航行备忘》,蓝色硬皮用麻绳拴着,顺手翻到第40页,页眉写着“钱清至曹娥段泊位明细”,其中胤隆汇999一行字迹工整:“位置郎岩弯北渠,含口七尺,终岁勤航。”这“含口七尺”就是回水面积的长度,数字不是虚标——因为测量人要蹚水踩泥,把绳尾缚着铁坨沉到湾口,量出那一段悬空的水距。
其他口头传说的删减
永进村里还有个木工叫阿炳,说99年修路时在河墈下刨出过一只半埋的船桨,桨柄刻着“九号门板含泊”。他坚持“含口”就是上货吃的空隙,每块门板竖起来,板板之间留出点口——方便透气和捆绳,码的字迹应该读“含格”。老赵头听了直摆手:“阿炳的木匠尺寸跟水手的规矩两码事,桨上的字是船主刻的私记,不算数。”
为了核实,我去了三趟越城图书馆地方文献室,翻到一册民国十年(1921年)的《绍萧航道图说》,用的还是线装纸本,绘保图上在胤隆汇位置标了一个小小的“圏”,旁注不是“含口”而是“怀水”。书序里解释:“凡渟滀之处,皆为行舟怀水之地。”也就是说,一百多年前写的是“怀水”,后来河道改弯,水势变化,行业里为了念起来省事,慢慢讹成“含口”。
一份意外的单据
最后帮我把线索拼拢的,是老赵头床底抽屉里一整盒1970年代的装运单据。其中一张薄薄的发货单,货名栏填“绍兴霉干菜”,卸货港写“胤隆汇999(含口验)”——那枚“含口”印章印油褪色,但字还能辨认。老赵头说,发货时货主、船舵工和仓库员三方要在场,望望水纹,再盖上这个章,货车才算交了货。“含不含口,”他拍拍那张单据,“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站在水边自己看的。”
过了两天我再骑车经过河沿,那栋三层小楼已经架起脚手架,听说要改成文创园区。对面的河坎边还插着一根锈铁管,底下串了半截绿尼龙绳。风把绳摇到水面上时,水底恍惚露出几块老牌号的青石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