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那条街有站街的?|深夜走访马道街两侧暗巷
去年深秋,我接到读者电话,说开封那条街有站街的现象。对方语气含糊,只提了一句“马道街南口往东,晚上十点后你去看看”。放下电话,我先去书店街卖杂烩汤的老周那儿打听。老周在开封跑了三十年三轮,把海带丝在汤碗里搅了三圈,说:“你是不是问马道街东头那几排待拆的筒子楼?那里白天卖旧书,晚上站的是半老的女人,五十块一次,不是衣服。”
我没听懂后半句,但记下了地址。当晚九点半,我从大梁门骑车过去。路上经过振河商业城,柜台上的电视正放豫剧《下陈州》,没有一家门脸亮着厕所灯。马道街南口有一棵被虫蛀空的槐树,树身上缠着红布条,底下摆了五六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烤红薯的摊主穿褪色军大衣,见我一本书地翻布袋,以为我是城管食药监的,主动喊:“那楼里没有正经饭馆,你别进去。”
他的摊子边上就是那栋筒子楼。楼高四层,外墙刷着“重建新开封”的白字,底商的卷帘门全锈死,唯一的入口在侧面,要跨过一摊积油。我侧身进去,走廊宽度不足一米,白炽灯一半闪烁,一半蒙着油烟。靠北的房门全敞开,面积五六平方,摆把塑料椅,椅背上坐着的女人裹着旧羽绒服,手里捏半袋甘蔗段。其中一扇门里摆着老式推子、白围布和一面镜子——这家支了张理发椅,但没有任何剪发工具痕迹。我往里探头时,靠门那个约四十五岁的女人盘着灰发辫,张开腿露出红色秋裤裤脚上的破洞,问:“老板,按摩不?”她接着补充:“我做的就是正规按摩,一百块一小时,不分部位。”第三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之间隔了三秒,她把“正规”砍得响亮。
我借着回话的工夫扳开手机录音,嘴里应道:“剪头发,排队了没有?”镜子旁的女人(嘴边有颗黄豆大的黑痣)摆手让我坐到理发椅上,强调:“这里不停电。”但头顶的日光灯每十分钟闪灭一次。这真坐上椅子,她递来一块热毛巾让我捂脸,窸窣一阵。我从毛巾缝里看见对面房门挂的皮帘子忽然拨动,弹出来一把粉色喷铝折椅,上面坐的女人素着脸,扎马尾,膝盖夹着没收工的羊毛袜掂编织线。二十年前的旧式毛线针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筒子楼尽头的另一扇门
上了二楼左转,同样三米纵深房间半开。墙皮大块剥落处露出竹筋铁丝,门头正中央粘着块汽车号的磁纸手写“干洗改缓”。房里杵着一台生锈双缸洗衣机,转桶内半浊的水泡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床单。床单旁边防湿的黄板纸上,用粉笔写着一道算术题,答案是66。屋里有人睡在煤灰搭建的高低铺上,穿藏蓝外套躺平,一侧隆起,原来是盖腿部。踏板梯下端格框里垛着三整摞过期《大河报》,码放非常规矩。
站我身后的人变多了。有位架乌黑墨镜的矮胖男性拎保温杯捏着充电器转电梯口后消失。那黑镜男性在前房檐下站定节奏忽然快起来,后领竖着毛衣蹭到破墙的油漆碎——他不是盲人。
问剪发的这个女人,楼里有几个这样的?我把“这样的”压极低。镜前来打辫枣色油桃,冷气从窗框吹起地上枯灰的排梳网底——她说:“站街的都是城管夜里来突击?那不是我们要解决的事。姑娘们有的二十年前初中没读结业去广州南方玻璃缝纫机厂织拉链头,干到老了回不了农村又住不够桥洞的。有人睡倒不如站在楼道口,给人烘干衣服也烤得上一次收费十五块钱回不了两度电。”她用手沿墙壁底部电源排板朝插座的线磕巴了一下,继续说:“我是东苇村来的,没丈夫,人家赶我时我租到老干专厅第三壳阶梯底下,待到冬至后这栋楼说拆一个月了,不让拆的原因是楼梯间水表还带走那边的十层土(震塌结构要估价)。”
这句话仿佛带着土胎的气味喷进日光灯影。
零点后的夜行人
一楼大门口多出几个等话的人。那位扎马尾的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脚下棉拖鞋前侧露绒。我从外望出去,路灯照射下廊前的电线上挂着一件黑白印花的旧羽绒服,袖口晾干了僵布壳,夜里刮风鼓起圆柱形鼓包,下面立着一个的白色烧水壶,壶嘴有紫弯胶脚。守东这个北口披绵质拖鞋脚面已淹湿。“夜里买水壶的把门堵紧了灰鞋业。下个月桶定了搬迁房”。她讲的是楼道里用的消毒碘酒带编号钥匙的房子,并且自己管这幢楼水层系统多年——她跟我说了好住,门钥开门满出墙面一根线,没有人敲对。
守门口这女生打断我说:“街上有人站的其实是隔壁产权废退商铺中间室,专等被那瞎子和办假证叫走,但我站的这门里白天书摊停三轮的时候倒是可以做棉花被缲边或包饺子卖红枣。”
随即她翻开手上的一个超市把豁口绿色结现金的小学生用方格作业本,厚四十多页深钉线,本子影格上用水笔符号密密满满记。那个瘸门口卖暖屏罩老板看了她一眼:翻页这页正好有页全部条是“马道街20日楼下布鞋底黑轮胎料”。我没看太清。
楼口空地有一只猫缩在水表井盖上让冷地上压自己的四只骨架背。扎马尾姐忽然又说:“俺这张宝林嫂理椅照价计三十五元一天。你下次备馒头片过来借用烤炉也不另掉。”
二十多年前她就知道街这名的含义总有一个跟“站”关联——站集市也好,车上的公共汽车座位也没售票员照亮的,某一天她们突然站到自家屋门下排队择荆芥。没有人影离开他们的视角。那桶烧的橘子皮完全溢了一层结霜灰。待我离开楼下广场去骑单车时装毛巾的湿围角吧,她已坐下熄灭那盏有锈点的煤火灯,缝那件呢料毛衣。我转动脚踏前才望见她借给一摞破瓷器长柄凳的黑光膜。左墙根继续涌起温度变化塑料对——墙上电源插座的指示灯像一支钝铅。夜里屋檐倒挂着先前那条细扫帚随楼道下管道里面加絮一样空转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