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川城里有按摩养生馆吗|老城根下的松骨手艺与街坊旧话
“淄川城里有按摩养生馆吗?”我问老赵。他正蹲在自家煤棚门口,拿改锥捅炉子,头也没抬:“你腰又犯病了?前回不是去中医院扎的针?”我说扎完顶三天,第四天照样僵。他这才直起腰,用袖口蹭了蹭鼻子:“西关桥头那家‘舒筋堂’还开着,你嫂子老去,说里头有个小闺女,手劲大得跟钳子似的。”
我寻思这名字听着耳熟。老赵媳妇在毛巾厂退了休,常年织毛衣织得脖子硬,确实常往西关跑。但我记性里,桥头那排门脸房,从前是卖铁锨把和农药的,什么时候冒出个按摩店?老赵说早改了,去年他儿子装修婚房,还在那买过两桶乳胶漆,现在墙面刷成淡绿色,挂了个木牌子。
第二天我遛弯过去看。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正规按摩”“持证上岗”的红字,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汪汪的。掀帘子进去,一股艾草混着红花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拿手机看戏曲视频,见我进门,也不急着站起,只拿眼睛上下打量:“叔,是腰不好还是腿不好?”
我说就是老毛病,右肩膀抬不到头顶,夜里翻身疼。她放下手机,朝里屋喊了声:“小冯,来活儿了。”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应声出来,穿白大褂,袖子挽到肘弯,领我进了隔间。隔间不大,两张窄床,床头挂着“冬病夏治”的挂图,柜子上摆着玻璃罐和几瓶黄色药酒。她让我趴下,先拿手掌在我后背按了按,问哪个点最疼。我指了指右肩胛骨下头,她拇指一顶,我“嘶”了一声,她反倒笑了:“叔,你这肌肉都结成块了,少说仨月没松过。”
手艺比药灵
小冯手法确实利索,从脖子到腰,一节一节捋下来,偶尔拿胳膊肘压,又酸又胀,但压完确实松快。我问她学了几年,她说初中毕业就去临沂学了仨月,回来跟师傅跟了两年,自己单干不到三年。我夸她手劲大,她说这行不靠蛮力,靠巧劲,“你得摸得出哪条筋是紧的,哪有疙瘩,顺着纹理推”。
正说着,隔壁床来了个骑电瓶车的大哥,进门就喊热,脱了外套,背上一片红痧印。小冯给他拿热毛巾敷上,说:“刘哥,你昨儿又熬夜修车了?”大哥哼了一声:“那辆面包车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似的,不修不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都是些街面上的事——谁家铺子转让了,哪个路口新装了摄像头。
我趴在那想,这地方倒不像我想象中那种亮堂堂的养生会所,更像早年间的理发店,带刮脸、掏耳朵那种。墙上的挂钟是“北极星”牌的,秒针走一步顿一下,跟老赵家那个一样。药酒瓶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没有那种嗡嗡响的按摩椅,也没有香薰灯,就靠一双手。
老辈人的讲究
做完四十分钟,小冯给我拔了四个罐,说回去多喝温水,别立马洗澡。我起身,觉得肩膀轻快了不少,但腰上有点酸。她让我歇会儿,倒了杯温热的枸杞水。我端着杯子,看墙上贴着的价目表,用马克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清楚:全身按摩六十,拔罐二十,刮痧十五。
“这价钱,跟十年前差不多。”我随口说。小冯说,涨过两回,但涨了店里人就少了。她不敢涨,房租一个月一千八,水电加杂费,刨去成本也就剩个辛苦钱。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换个带门厅的大店,她摇头:“这行靠熟客,我要是搬远了,他们找不着我。”
这时前台那女人探进头来,说:“小冯,你奶奶来了,在门口等你。”小冯应了声,麻利地收拾床铺。我出门时,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前台,手里提着一兜韭菜,像是刚从菜市场过来。老太太朝我笑了笑,问:“小伙子,按得咋样?”我一愣,才想起自己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忙说挺好。
城里的新与旧
后来我又去了两回,一回是陪老赵去,他非得试试,说腰疼了半个月。小冯给他按完,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说:“嘿,真管用,比膏药强。”另一回是下雨天,店里没别的客人,小冯闲着,跟我聊起她师傅——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从前在乡镇卫生院做推拿,退休后在自家客厅摆了两张床,教出七八个徒弟。她说师傅现在干不动了,但每个月还去一次,指点她手法。
我注意到门边的柜子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封面上写着《实用推拿学》,版权页显示是1980年代的。小冯说那是师傅送她的,“里头画着穴位图,跟现在书上不一样,但管用”。她翻开一页,我瞄了一眼,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些穴位旁边用圆珠笔做了批注,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店里没有音乐,也没有推销。走的时候,小冯嘱咐我:“叔,您这肩膀回头半个月再来一回,别等疼了才来。”我点头,出了门,外头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街对面卖豆腐脑的摊子还支着,老板娘认识我,问:“又去松骨啦?”我说是啊,她笑:“那闺女手艺不错,我腰疼也找她。”
我骑车往家走,路过西关桥,桥下的水比前几年清了些。桥头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房屋出租”,底下留了个手机号,号码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粗粗的,渗进纸里。我忽然想起老赵那句话:“这年头,正经手艺不容易找。”
到家后,我翻了翻抽屉,找出那盒落灰的膏药,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