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金谷园晚上有卖的吗|夜班守园人的铁皮暖瓶
那张票据我夹在《洛阳园林志》里,1997年4月3日,金谷园食堂,白条鸡半只,八块六。票面已被油渍洇成茶色,倒是圆珠笔写的“晚市”两个字很清楚。那年我三十一,跟着师父王德胜修金谷园的湖心亭,活干到四月还没收尾,晚上就睡在园子西门的传达室。
头一夜师父扔给我个铁皮暖瓶,上海产的,外壳磕掉好几块漆。“夜里饿了自己想办法,园子里没食堂。”他这话说得早了。我到后半夜掏出自带的烧饼,就着凉白开啃,巡夜的老李推门进来,怀里居然兜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金谷园晚上有卖的吗?外面大门口就有一个三轮车摊。”
——老李,1997年4月,西门传达室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金谷园晚上有卖夜宵的。三轮车改装的小摊,木板上架一口煤球炉子,旁边蒙着白布的竹筐,敞开一角能看到码得齐齐的椒盐酥饼。摊主是老孙,棉帽子压到眉毛,守着一盆炒面皮,煤炉边上温着一铁壶鸡蛋醪糟。一块二一碗,我连喝三碗才缓过劲。
夜班守园人的吃食账
修湖心亭那半个月,我摸清了老孙出摊的规律。晚上九点从大门西边的小巷子推车出来,十点前后人最多,都是附近工地上的,也有下夜班的纱厂女工。他卖的东西是随着节气变的:三月炒面皮,四月底换成菜角,端午节前加粽子和咸鸭蛋,到了秋天就是滚烫的豌豆黄。
票据上那张八块六的白条鸡,就是给老孙帮工顶账的。那天傍晚他痛风发作,蹲在车边揉脚踝,我正好去门口买烟,顺手替他把一锅卤鸡搬下车。他倒硬气,说啥不要钱,末了塞给我一张纸,手写的收据:金谷园晚市,白条鸡半只。我用这笔“欠账”换了他三晚的醪糟和酥饼,算下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老李说,金谷园的地皮底下有古墓,所以晚上挖断的管道多,路灯总跳闸。他说这话时,老孙正揭锅盖,白汽一下子扑到灯罩上,三轮车周围糊成一片光晕。那会儿金谷园还真的维持着园子的壳,夏天晚上有露天电影,放《小兵张嘎》似的,银幕就撑在老柏树中间。老孙的摊子不看电影,他就听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重播,一边炸油饼一边跟着哼两句。
暖瓶盖子上的划痕
暖瓶盖子是软木的,上面被老孙用钉书钉划了一道一道,每一道代表一晚没白熬。我最会看这个。有一道旁边刻着“立夏”,那天他加卖了一次凉面,白瓷碗里堆满黄瓜丝,蒜汁调得醋香。我问他怎么不把“立秋”也刻上,他说那天修湖心亭的吊车把水泥沟盖压裂了,交警封了半条路,他没出来摆摊。
| 物品 | 年代印象 | 金谷园晚上有卖的情况 |
| 煤球炉 | 1994—1999年 | 夜宵摊标配,凌晨熄火 |
| 铁皮暖瓶 | 1990年代中期 | 装醪糟售完即止 |
| 搪瓷小碗 | 本地小吃摊通用 | 押一毛钱可外带 |
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有人打着赤膊蹲在摊边吃炒粉,忽然指着园子东北角喊:“那儿冒烟了!”众人望过去,才知道是路灯电线短路,把落叶烤着了。老孙颠着炒粉勺过来看,说没事,火不旺。他转身又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这件事被我记进那本园志的空白页边上,写着:傍晚雨,电线冒火星,老孙的炉子反而旺。
到了后来,金谷园北门修了仿古的门楼,夜摊就不让摆在大门口了。老孙挪到隔壁巷子里,换了个煤气灶,不烧煤球,暖瓶也换成了不锈钢的。只有那印在纸上的“金谷园”三个字还粘在摊子侧面的玻璃柜上,倒是从“晚上有卖的吗”变成了光靠在路灯底下的一个影子。
白天园里游客多了,围着湖心亭拍照,槐树叶子落在水面上,没人管。我站在亭子西侧重新漆过的廊柱底下,还能找到当年蹭的灰道子——那是我靠着柱子扒拉炒面皮留下的。暖瓶我一直留着,内胆换过两次,软木盖子上的划痕被水汽和油泥填得更深了。老孙前年托人带话,说在金谷园东门口的夜市又支了半年摊,主要卖油炸鹌鹑,一晚能卖出去五十多只。他托人带了张彩色照片来,搪瓷盆还是旧的那个,盆底被菜刀磨出一道白印,像当时他给暖瓶盖子刻的那样,刻的是最后一天出夜摊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