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沙龙美容美发室|老校门旁的一把转椅与电吹风
老范:
你上封信问起咱们大学东门那间沙龙美容美发室还在不在,我上周专门回去看了一趟。它还在,只是门头换了新漆,灰绿色的底子,灯箱上“沙龙”两个字的霓虹管较我以前常去的年头暗了些。我隔着玻璃往里望了望,靠窗那把深红色皮转椅还是老样子,椅背上有块长方形的补丁,用深棕色的线缝的,就跟咱们一九八七年在里头等着修剪鬓角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咱们管它叫“大门口的理发店”,因为学校后门那间国营理发店要凭票排队一上午,而这间沙龙美容美发室下午四点以后基本不用等。店里有三位师傅,东北口音的刘师傅负责男宾剪吹,小周姐给女生修刘海和烫波浪卷。小周姐总把一朵塑料百合卡在围裙兜里,工装口袋里常露出一截红柄的削发刀。那台电吹风是深绿色的,德生牌,风嘴有个裂缝用黑胶布缠了两圈,吹起来的声音像一群蜜蜂顶在耳膜上。你要等,就必须接受那个声音至少十五分钟。
我记得毕业前那个初夏,你为了谢师宴非要把头发竖起来打摩丝,刘师傅用一把铁梳子蘸着“海鸥”洗头膏给你抓了半天,最后还是失败。他蹲下来,用那缝隙里插着半截尺子的皮革工具箱顶开柜门,取出一瓶“四季青”定型水,喷了整整三下。你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像顶着半只剽悍的刺猬。刘师傅也笑了,说这间屋子里的镜台不骗人,谁想好看都得交学费。那晚你顶着刺猬头在路边摊吃砂锅,酱油滴在衣领上,你骂了一句,然后忽然安静地说,明年三月这个理发室就要租约到期了,房东要改装成奶茶铺。
一间屋子过了三道姓
后来奶茶铺开了两个月就换成了文具店,再到零五年被连锁的金标快餐收走了角落。那间沙龙美容美发室好歹没拆,因为它西墙顶着一根老浇筑的承重柱。学校后勤说柱子动不了,谁租都只能沿用旧水点布局,于是一任又一任租户把电吹风的插孔留在同一个插座上。我去看过一次,插座周围有一圈淡黄的烧痕,像眉笔描出的印迹,新的店还是用着那位置。椅子旁边的烫发帽换了几代,可墙上的白瓷砖仍旧是早年拼的那种,缝缝里渗着浅棕色的水垢。
我在校友群里问过,早期常年理发的老邻居里有位张师母,她从退休之后每个月来这儿修短发,直到八十三岁那年迁走了。有一位姓钟的读者零七年考上大学,每逢月底钱包见底,就进店只洗不吹,用一个隔夜的水杯接凉水喝,师傅们也不撵。还有人记起九四年冬天,一位南来的进修教师在这儿干坐了一下午,只为等一个多月的长途电话那头确认孩子的手术。他抽掉了一整盒“前门”,把那位刚理完发的客户的围布借过一次,挡在额头上擦雨。类似这样的碎片片段,我翻过好几个城市的校友博客,写得大多模糊。唯独有一年年报上印着一行小字:“沙龙美容美发室全年服务师生两千余名。”没有具体数,我也不信是统计准的。
那台转椅的底座活了五十年
我蹲下去看那把红皮转椅的底轮。轮子是铸铁的,滚纹里嵌满黑白两色的头发渣,卡得紧,动不了。椅柱底部有一圈铆钉,其中一个被替换成黄铜螺栓,另外两颗黑色的完好。刘师傅当年说这椅子是八二年一并购入的六张里的最后一张,别的都换成气压升降款,只有这张因为螺丝孔滑丝一直留下来。学校维修科的老师傅每学期来拧一圈肥皂水,它就没再响过。
我那天临走时,剪头的小伙子正在给一位女客人修发尾。屋里泛起廉价香水与电吹风热蓬蓬的灰尘味。他在镜子里看见我的目光落到那把老椅子上,随口说你眼睛真毒,这一带算这个有年头的物件。他顺手用那里面印着“沙龙美容美发室”字样的焗油帽外壳压住吹风管,风筒连着那条带烧痕的插座贴着墙。我忽然想起——那年咱们离开宿舍前,把一堆空饭盒和旧书捆了放在理发室门口的回收箱旁边,就花了三分钟,转椅上的新客还没落座。
我不知道那根承重柱还能在这里撑多久。反正理发室还是照常营业,洗头盆边的软管低垂,出水嘴里卡着一截半透明的塑胶接口,那东西我以前修过一次,用的是一段圆珠笔芯。
老范,你要是路过,就去坐一坐。转椅底盘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正适合把两脚平放到地砖上那一条被磨白的水磨石沟里。镜台的右手抽屉边贴着一小块褪色挂历纸的角,我用指甲挑起过一点,底下露出一排蓝色铅笔数字,也许是个电话,也许只是当年某位师傅试笔时随便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