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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按摩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城区三条巷子里的手艺人

下午三点,我从县文化馆出来,沿河东街往南走。太阳晒着水泥路面,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路过一家修钟表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三五只老上海牌手表,指针都停在差不多的位置。再往前五十米,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墙上有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漆皮掉了大半,勉强认出“健康路”三个字。这条巷子就是华容按摩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之一,住着两位老师傅,一个姓周,一个姓刘,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县中医院退下来的。

周师傅的铺子在一栋两层老楼的一楼,门脸不大,两扇木门白天都敞着。门口摆一张竹躺椅,椅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缠着几圈胶布。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按肩膀,手法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你这肩周炎,得连着来三次,光一次顶不住。”周师傅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我在这条巷子干了二十六年,你这样的见多了。”

女人嗯了一声,脸埋在按摩床的洞里,声音含含糊糊:“周师傅,我姐说你这儿比县医院理疗科还管用。”

周师傅没接话,换了只手,拇指沿着她肩胛骨内侧慢慢推。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周氏推拿”,落款是一九九七年。木牌下面钉了两排钉子,挂着几条毛巾,都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墙角有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转了半圈就停一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我问周师傅,这条巷子里的手艺跟别处有什么不一样。他停下手,拿毛巾擦了擦额角,说:

“别处按的是肉,我们按的是骨头缝里的东西。县医院的老大夫退休后,这套手法就传了我们几个。你按对了地方,人当时就觉得轻快;按不对,回去睡一觉又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腕上捏了一下,正好捏住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缝,我整条手臂麻了一瞬。他说这就是骨头缝。

从周师傅那儿出来,沿巷子再往北走七八十米,拐过一棵老槐树,就到了第二处。这地方比周师傅的铺子大些,是一间由旧仓库改的屋子,铁皮顶,水泥地,靠墙摆着四张按摩床,床与床之间拉着蓝布帘子。开这门手艺的人姓陈,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手掌却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出来的。

陈师傅跟周师傅不一样,他专门做足底。屋里靠门的位置放着一个大木盆,盆边搭着两条深色毛巾。他给客人泡脚的水里加了艾草和花椒,都是他自己去乡下收的。他说艾草要端午前割的才够劲,花椒要麻得恰到好处,多了烧皮,少了没感觉。

我坐在旁边看他给一个老头按脚。老头穿着解放鞋,脚底的老茧厚得像鞋垫。陈师傅用一根圆头牛角棒,从脚跟往脚尖一寸一寸推,推到脚心某个位置时,老头“嘶”了一声,缩了缩脚。

“陈师傅,这儿怎么这么酸?”老头问。
“你胃不好,这地方连着胃。”陈师傅说着,又加了点力,“你回去少吃凉的,比吃药管用。”

陈师傅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足底反射区图,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图上的字是钢笔写的,有些笔画被汗水洇开,模糊了。他说这张图是他在省城学手艺时,老师傅手绘送给他的,跟了十几年。

他这儿的客人多是回头客,有在菜市场卖鱼的,有在建筑工地干活的,还有几个是退休教师。他们来了也不多话,脱了鞋往木盆里一泡,闭着眼等陈师傅上手。屋里没有音乐,没有电视,只有水声和偶尔的交谈。

第三处不在巷子里,在河街菜市场后门对面的一间门面房里。门面不大,进深却长,里面摆着五六张按摩床,白天拉上窗帘,灯光昏黄。开这门手艺的叫老赵,五十多岁,以前在乡镇卫生院做过针灸师,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老赵的招牌是推拿配合拔罐。他的玻璃罐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都装在铁皮盒子里,用酒精棉球擦得干净。他给客人拔罐之前,先用手在背上摸一遍,找到肌肉发紧的条索,再用拇指顺着条索方向推揉,等皮肤微微发红,才把罐子扣上去。

“罐子不是越多越好,要看位置。”老赵一边点火一边说,“有的人背上全是罐子印,那是乱来,没用。”

他给一个年轻小伙子拔完罐,从罐口取下来,皮肤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圆印。小伙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说感觉背上的石头搬走了。老赵没说话,把罐子收进铁盒,又拿酒精棉球挨个擦了一遍。

我问他,这三处地方,哪一处最老。他说周师傅那间铺子最早,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周师傅九七年搬进去,一直没挪过。他自己是零五年才来这条街,算是晚辈。

傍晚六点多,我往回走,又经过周师傅的铺子。他已经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正坐在竹躺椅上,手里拿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面破了个洞,他也不换,就着破洞扇。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客人留下的几道鞋印,还有几滴水渍,大概是泡脚的水溅出来的。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没关,屋里亮着白炽灯,灯光照在木牌上,“周氏推拿”四个字在暗影里显得格外清楚。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几下,落了两片在地上,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