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浮桥王宫有窑子吗|老浮桥边的砖窑与瓦窑旧事
问的人多了,我干脆一次讲明白。泉州浮桥王宫这一带,老辈人嘴里的“窑子”,不是别的,是实实在在烧砖烧瓦的土窑。王宫村往北走两里地,晋江支流边上那片红土坡,从民国时候起就有窑火。我小时候放学路过,还能看见窑顶冒青烟,现在只剩几截塌了的窑壁和半埋的碎砖。
先掰一掰位置。老浮桥(石笋桥)西岸,顺着王宫村那条石板路一直走,过了土地庙右手边有条岔道,岔道尽头就是旧窑场。当地人管那片叫“窑尾”,因为窑口都朝着溪尾方向开。解放前这里有四座土窑,两座烧青砖(瓦窑),两座烧红砖(砖窑),后来公社化,并成一座大轮窑。
砖是怎么烧出来的
窑子干活分“装窑”“烧窑”“洇窑”三道大工序。装窑最讲究,砖坯在窑膛里要码出“火路”——每层砖之间留一指宽的缝,不然烟走不通,砖烧不透。我认得一个老窑工,王宫本村人,姓吴,绰号“火头吴”。他说装一窑得两天,人弓着腰进出窑门,出来的时候眉毛都熏黄了。
烧窑用的柴火是附近山上的马尾松,湿柴烧不得,会“闷火”,得提前三个月劈好晾干。点火之后,火头吴每隔两个钟头要添一次柴,连添七天七夜。他讲过一个细节:烧到第三天,窑顶的烟囱会冒青烟,那是火候正好;要是冒白烟,说明柴火太湿,得赶紧换一批。
洇窑是把火闷住,让砖在窑里慢慢变青。这个环节全靠水。窑顶挖一圈浅沟,人挑水往沟里倒,水慢慢渗进窑膛,热砖遇水汽,颜色就从红转青。那会儿王宫村后头有口老井,水特别清,专门供洇窑用。井边现在还留着两个石槽,就是当年浸水桶用的。
一条窑养活大半个村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王宫的窑子属生产队副业组管。在窑里干一天活记八个工分,年底分红比种田高两成。村东头的陈姓人家,三代都烧窑。陈老伯说他父亲那一代,烧一窑砖能出三万口,拉到泉州城里盖骑楼用。现在中山路那些老房子,不少砖就往王宫窑出过。
“砖出窑的时候还烫手,得戴双层麻布手套。急了不行,烫坏一双手,一辈子干活都不利索。”——陈老伯站在窑址边上说。
到八十年代,机制砖厂起来了,王宫的土窑烧一窑要十天,产量顶不上一天的机器。窑火慢慢断了。最后一次点火是1987年,烧的还是青砖,拉去修石笋桥边的旧庙。那窑出砖后,窑工们谁也没走,坐在地上看烟囱凉了三天。
如今剩什么
现在你走到窑尾,还能看见这些痕迹:
- 半坍塌的窑门拱,红砖被烟熏得发黑发亮,掰一小块下来,断口还是青灰色的芯子
- 窑前空地上压平的碎砖层,下雨天一脚踩下去,硌得鞋底咯吱响
- 装窑用的铁钩,锈成深褐色,扔在草堆里,只剩一根半尺长的尖头露出来
- 当年堆柴火的场地改成了菜地,但底下的炭灰还铺着,种出来的番薯特别甜
老窑工吴家的人早不烧砖了,孙子在浮桥桥头开电动自行车修理铺。有回我问他,窑址上还能不能找回几个完整的砖。他从柜子底下翻出半块青砖,侧面有个被火烧到“流油”的釉瘤,说:“这块是我爷爷最后一窑出的,留着垫水管用了十多年。”
顺带排一排周边的“窑”
怕你误会,我把王宫周边叫“窑”的地方也归拢一下。隔溪对岸的“锅厂窑”是烧陶罐的,就两座小圆窑;下游三里地的“碗窑”那是宋代的窑址,现在立了个文保碑,跟王宫的砖窑不是一家。旧时泉州城郊烧砖的窑口,叫得出名的还有洋塘窑、东湖窑,王宫窑是离浮桥最近的一座。
| 窑名 | 位置 | 主要产品 | 现状 |
| 王宫窑 | 浮桥西岸王宫村 | 青砖、红砖 | 窑壁残存,空地种菜 |
| 锅厂窑 | 晋江对岸 | 陶罐、水缸 | 八十年代停烧,遗址不清 |
| 碗窑 | 下游三华里处 | 宋元青瓷 | 已立碑保护 |
有一天傍晚我在窑尾挑砖茬,遇到一个放学的孩子蹲在窑门洞边。他问我这洞里有没有蛇,我看看里面的青苔和长草,说有蛇也冬天了,早挪窝了。他又问那烧砖真的能把土烧成石头一样硬吗,我说你回家拿个泥巴团扔灶膛里试试。他真的就从旁边的土坡上抠了一把红泥跑回去了。过了两天他拿给我看一团黑褐色硬块,烧裂了,像一头膨胀的核桃。你把这块“核桃”放在耳边摇,能听见里面沙粒沙沙的响,那就是老土窑最后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