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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迁马陵河发廊|一张洗头券引出的河岸旧事

2023年冬天,我在运河路旧货市场翻到一本塑料封皮的工作笔记。内页夹着一张粉红色票据,油印字迹洇了水:“马陵河发廊,洗剪吹三元,凭券不限日期”。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周,别忘了周六来烫头”。票据左下角印着地址:马陵路14-2号,紧挨着河边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当时摊主要价五块,我没还价。

这张券让我想起九十年代末的宿迁。马陵河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整齐的石驳岸,河水泛着青灰色,岸边一排低矮的砖房。发廊就在其中最热闹的一间,门脸刷着淡蓝色涂料,玻璃门上贴着“新到摩丝”四个红字。每天下午三点,电吹风的嗡嗡声准时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混着河面上传来的船工吆喝。

河岸边的剪刀声

发廊的老板姓周,江北口音,大家都喊他老周。店里只有两把理发椅,一把是铸铁底座的旧货,另一把是红白相间的皮椅,椅背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镜子,镜框用铝皮包边,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老周说那道裂痕是1998年发大水时,船桨磕上去的。

店里最有意思的物件是柜台上的搪瓷托盘,里面堆着各色发夹。黑色钢丝夹、彩色塑料夹、带水钻的金属夹,都混在一起。老周给熟客烫头时,会从托盘里挑几枚夹子,别在卷发棒上固定。他的手法利落,手指捏着发片来回穿梭,嘴里念着“左三圈右三圈”,像是唱一首没谱的小调。

“你这河边的店,水汽重,铁夹子容易生锈。”有顾客提醒他。
老周回答:“生锈了更好,锈色染到头发上,倒显得自然。”

河对岸是国营理发店,白瓷墙面,两面大镜子,理发师穿白大褂。马陵河发廊没有那些规矩。老周不穿白褂,就着一件蓝色围裙,袖口卷到肘弯。他给小孩剪头时,会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用糖纸在指间转一圈,剥开递过去。剪刀咔嚓咔擦,糖纸窸窣,声音在河岸的风里飘散。

一张票证的时间纹路

我手里的这张票据,纸质已经发脆,折痕处露出白色的纤维。票面设计简单,没有底纹,只有一行黑体铅字和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印章刻着“马陵河发廊专用章”七个字,章边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磕掉的。我把票据对着光看,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迹,多数已磨灭,只认出“春梅”两个字。

春梅是谁?老周的记账本上或许有过这个名字。店里服务的顾客多是周边住家户。楼上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下夜班的女工结伴来洗头,湿发披在肩上,坐在河边的水泥台阶上等风干。马陵河发廊的电插座只有两孔,吹风机功率一大就跳闸,老周便拉一根长电线到街对面修车铺去借电。修车铺的老陈抱怨过几次,后来习惯了,看到发廊的灯闪第三下,就把自己的电焊机关掉。

水里捞起来的物件

老周有个铁皮盒,专门装顾客遗落的东西。梳子、发卡、半瓶发胶、一个塑料手表。2001年清理河道时,清淤队在发廊门口的水底捞出一把黑色剪刀,刀刃生锈,柄上缠着褪色的蓝胶布。有人说那是老周几年前弄丢的工具,他拿过来在石阶上蹭了蹭,重新开刃,放到柜台上备用。那把剪刀后来一直用,剪到锈迹被磨掉,露出底下的钢口,泛着白亮的光。

票据上写的“不限日期”四个字,意味着顾客可以攒着,隔一年来兑一次烫发。老周说偶尔还会遇上拿着九十年代老券的人,他照收不误,只是价格里补个差价。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张破损的票进来,票面只能看清半边“马陵”两字。老周看了半天,问他是不是从东边废品站淘来的。年轻人说这券是他妈妈遗物里翻出来的,她二十年前在马陵河附近的餐馆打工,攒了两张券没舍得用过。老周点个头,没多问,直接将他按在椅子上,替他剪了一个很短的发型。

“你妈妈要是在这儿,大概会想看你头发短一点的样子。”他说完,用那把白亮的剪刀对着窗外举了一下。
年份凭券洗剪吹店门朝向
1996年前后三元南偏东,正对河口
2003年前后五元门前槐树被移走
2010年后纸质券停用改挂LED灯牌

后来河岸整治,砖房拆了一排。马陵河发廊迁到对面的小区一层,门面小了一半,老周把铁皮盒挂在新店的墙上,里面的梳子发卡还在。那张粉色的票据我夹在笔记本里带回了家。昨天我绕到老地址看,那棵老槐树没了,河岸铺了新砖。水边半埋着一块碎瓷砖,蓝底白字,是个“陵”字的半边。

我把票据举起来对着河面照了照,背面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更淡了。河里偶尔有鱼翻出水面,溅起一圈细小的浪,刚好盖住河底那点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