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探花|三个县城青年的九月一日爬山记
九月一日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手机就震了。是张德贵发来的微信,一段语音,三十七秒。他说他已经到山脚停车场了,水泥地上露水还没干,他蹲在花坛边抽了根烟。又说,花还在开。
我回他:慌什么,九点开山门。
他发来一个地址定位,标注是“九一探花步道”。这条步道是前年新建的,从县城东边的凤凰山脚环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全长四点二公里。地方政府把它叫“九一探花步道”,因为山上那片野生的百日菊和大丽花,每年九月第一周开得最旺。今年雨水多,花比去年高了一截,能没到人膝盖。
我不是第一次去了。去年九月一,我和张德贵、赵小明三个人去过一趟。那时候步道刚验收,还没装护栏。我们三个站在半山腰的土坡上,一人拿一瓶冰红茶,看着底下那片红的黄的紫的花,张德贵说了一句:“这花,比我们小时候稻田里见的那些还野。”
赵小明当时没接话。他只是蹲下去,拿手机拍了一张花丛里的蜜蜂照片。那张照片到现在还在他的朋友圈置顶,配文是一个句号。
今年他又约了。
我到停车场的时候,张德贵已经把车后备箱打开,里头放着两把折叠椅,一个保温壶,一袋刚出炉的肉包子。赵小明还没到。张德贵说,昨晚赵小明给他打电话,说了半小时,都是关于工作的事。
赵小明去年辞了县里粮站的工作,去镇上开了个早点摊。起早贪黑,人瘦了十二斤。他电话里说,九一探花这天是他自己定的休息日,谁都拦不住。
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
八点二十,赵小明到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的橘子,说是自家院子里摘的。我们三个沿着步道往上走,张德贵走在最前面,走得急,脚步落在台阶上咚咚响。赵小明走得慢,每隔几十米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竖着的植物介绍牌。
他停下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大丽花,菊科,原产墨西哥”。他念了一遍,说:“墨西哥怪远的。”
我笑他:你早点摊每天的豆浆,黄豆不也是外头来的。
他不笑了,把橘子剥了一个,掰开两半,递给我和张德贵。他说:“我今天是来探花的,不谈买卖。”
我们继续往上走。这一路能看见不少东西:一只灰松鼠蹲在杉树杈上盯了我们一会,跑了;两个跑步的年轻人超过我们,脚上穿的跑鞋是去年县里马拉松发的纪念款;还有一对夫妻带着收音机,广播里在放天气预告,说今天下午有阵雨。
到第三个凉亭的时候,张德贵停下来,靠着柱子喝了一口保温壶里的茶。他看了我一眼,说:“网上老是有人说九一探花是去看人的,不是看花的。”
我懂他意思。这两年步道出名以后,每到九月一,县里就会来一批陌生人,举着手机三脚架到处拍。去年还有人拍到了两只打架的野猫,传上网,起了个标题叫“九一探花大戏”。其实花就是花,猫就是猫,全靠几句解说。
赵小明这时候从后面跟上来了。他喘着气,把手里最后一半橘子皮塞进裤兜里,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不看直播,我来就是想站在花跟前闻一口。手机里闻不到那个味道。”
花田里的旧竹筐
过了第四个转弯,地势突然开阔。一整片花田铺在面前,那花田的面积极大,从脚下的土坡一直漫延到对面的山涧边。百日菊高矮不一,大丽花花头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还有不少波斯菊混在其中,风吹过来的时候东倒西歪。
花田边上搁着一个旧竹筐,编得扎实,筐沿磨得发亮,是平常山里人装菜用的那种。我认得那筐,去年见过,当时里头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子,今年空着。
张德贵走到筐边,用手敲了敲筐沿,发出沉闷的“空空”声。他说这筐起码用了二十年。
我和赵小明没说话,三个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到花田上,红的更红,黄的更黄。有几只粉蝶在花头中间绕来绕去,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给花扇风。
赵小明掏出手机,对着花田拍了一张全景,又收起来。他没发朋友圈,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今天不用拍了,看了就行。
我们找了块草地坐下。张德贵把肉包子分给我们,包子还热着,咸菜馅的,咬一口能流出汁来。赵小明把保温壶里的水倒给我们,矿泉水是早上烧开的,兑了点凉白开,温的。
这顿简单的早餐吃到十点一刻。坐在我们身后的是一群老年登山队,聊着一周后去邻县看红叶的安排,声音不小。张德贵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我说:“你看,花开完了,叶子又要红了。一年到头都有东西可看。”
赵小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山路上遇到的独轮车
十点四十,我们开始往下走。下山路走的是另一条土路,路面窄,两边长满了牛筋草。走到半途,迎面碰到一个背着手的老农民,推着一辆独轮车,车斗里装着半截干木头,大概是准备用来烧柴的。
他看了我们一眼,停下来,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露出十几根手指粗的棕色根须,跟姜相似却又比姜干瘦很多。他说这是昨天在坡地挖的野姜花根,煮水喝春天不容易咳嗽。
张德贵问多少钱。老农民摆摆手,从里头抽出三根,递给我们一人一根,说:“拿去,也不值什么钱。花看过就看过了,根带回去还有点用处。”
我们道了谢,把干根放进各自的衣兜里。老农民推着他的独轮车继续往山上去,车轱辘碾过草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出很远,慢慢就被风吹碎了。
回到停车场,已经十一点半。赵小明打开自己那辆老旧的黑色摩托车的车座,把包子和保温壶放进去,从兜里掏出刚才那根野姜花根,换到衣服内袋里。
他发动摩托车,戴好头盔,冲我们摆了摆手,说下回煮水试试。发动机声音响起来,灰尘顺着车轮腾起一层薄薄的,他的蓝布衬衫很快消失在水泥路的转弯处。
我和张德贵站了一小会儿。张德贵把钥匙掏出来,在手指上转了半圈,忽然说:赵小明的早点摊,今年入冬以后可能要加卖一样蒸红薯。门口那锅汤,要换一个新水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