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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尔木摸吧|老城巷子里的台球厅,球杆磨出包浆

先回答最直接的问题:格尔木摸吧到底在哪?

问的人多了,我直接说。格尔木摸吧不在火车站跟前,也不在昆仑路的大商场里。它藏在一片老家属院的围墙外头,门脸朝北,夏天太阳晒不到,冬天西北风灌不进去。招牌是铁皮焊的,蓝底白字,“摸吧”两个字是后来补上去的,漆色比“格尔木”三个字新一截。门口停着两排自行车,偶尔有几辆摩托车,车把上拴着红绳,那是跑短途货运的司机留下的习惯。

我第一次进去是2011年秋天。那时候我刚接生活号栏目,老编辑丢给我一个选题:格尔木年轻人下班后去哪儿。我骑车转了三天,最后是卖酿皮的马大姐指路,她说:“你找那个摸吧,进去别慌,先买瓶汽水,占张靠墙的桌子。”

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里头光线暗得让人眯眼。靠窗摆着六张台球桌,墨绿色绒布磨得发白,桌角用透明胶带缠着。墙壁上挂着三块记分板,白漆写满了“正”字,擦掉又写上,木板上凹下去一层。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可乐机,压杆式的,两块钱一杯,杯子是那种厚塑料的,洗得多了,杯壁全是划痕。

“摸吧”这个名字,是干摸还是带彩头?

好多读者私信问这个。我在这儿把话说清楚:格尔木摸吧的“摸”,指的是摸球杆、摸台球、摸牌,正规娱乐,跟别的没关系。这儿不设现金赌局,老板老周立过规矩——谁在桌上放钱,谁就永远别进门。玩的是计分制,输的人给赢家买一瓶健力宝,或者替对方擦一晚上球杆。

老周今年五十多,陕北人,1998年随工程队来格尔木,后来留下来了。他右手食指少一截,是年轻时在轧钢厂伤的。他擦球杆有个固定动作:先拿干布顺一遍,再倒半滴缝纫机油在杆头上,拇指压着转三圈。他说这样杆头不裂,出杆稳。

常客里有个叫刘四的,跑青藏线的货车司机。他一来就占最里面那张台球桌,桌上放一副蛤蟆镜,镜腿断了,用创可贴绑着。他不打球的时候,就坐在窗台上,拿一块麂皮布擦那支白蜡木杆,一下一下,从杆尾推到杆头,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摇一个老式打谷机的风扇。偶尔有人凑过去问他路上见闻,他说:“昨晚在五道梁,看见一群藏羚羊过公路,车灯一照,眼睛跟黄玉珠子似的。”说完继续擦杆,不再吭声。

刘四有一回说:“跑青藏线的人,车里不能放音乐,太寂寞。到了格尔木,拐进这个摸吧,听台球碰撞的脆响,比什么都安神。”

摸吧里最值钱的不是球桌,是哪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墙角那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14寸,旋钮调台。屏幕中间有一道横纹,老周用一块磁铁吸在机壳左侧,能稍微压下去。每年春节,老周把电视搬到门口,播春节联欢晚会,大伙裹着军大衣围在雪地里看。信号不好时,画面全是雪花,没人走,就那么盯着雪花听声儿,等到信号恢复,谁也没觉得等了多久。

第二样是记账本,牛皮纸封面的硬皮本,从2003年用到现在。每一页写日期和姓名,后面画竖线记场次。老周不收钱,就记个“正”字。月底谁的正字最多,老周请他喝一星期免费汽水。那本子边角卷起来,被手指摩挲得发黑,有几页沾了茶水渍,字洇开了,认不出来。老周说:“那几页是2010年那场大雪,好几个人没来,我替他们画的线。”

在摸吧,时间是怎么被消磨掉的?

下午三点到六点,是退休工人和看孩子的老年人的天下。他们不打台球,四个人围一张折叠桌打“升级”,扑克牌是“大富豪”牌的,塑料封皮磨得透明,每张牌角都有弯折。他们说话声小,只有出牌时“啪”的一声脆响。桌下放着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往上走,老人不急着喝,先让热气熏一熏鼻梁。

晚上七点半往后,换班工人和司机陆续进来。这时候球桌才热闹起来,球杆撞击声、球进袋的闷响、有人说“这杆不算、白球碰线了”的争执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面片汤。金属球杆架是铁的,共12个槽,不够用的时候,有人把球杆靠在墙壁上,用腿夹住杆尾,站着等下一局。

最安静的时刻是凌晨一点打烊前。老周把最后一排日光灯关掉,只留柜台那盏白炽灯。剩下的四五个人不说话,各自擦杆、叠抹布、把台球往三角框里摆好。有人临走前会拿手指头摸一下台呢,感觉那层绒布的纹理,然后推门出去,冷风扑进来,门在身后“咣”一声合上。

摸吧墙上贴的那张纸,写的是什么?

进门左手边,贴着一张红纸,纸边翘起来,用图钉按着,过了塑。纸上是老周自己用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抄课文:

  • 场内禁止吸烟,但墙角那罐烟灰缸是铁的,谁想抽就蹲到门口去
  • 球杆不许抡,不许往桌上磕,磕断了照价赔,价目表自定
  • 输家买饮料,不买也行,说句“我服了”就够了
  • 夜里十点以后,说话声音放低,后墙那户人家有娃上学

最后一条是后加的,字迹不同,用黑笔描了一遍边。那户人家我在门口遇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天十点整从窗户里探出头,不说话,看一眼摸吧的门,然后拉上窗帘。老周说,她丈夫以前也在这儿打球,后来跑线路去了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从不进门,就站在窗后看。

有一年秋天的雨夜,我坐得晚。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屋里没人说话。老周倒了杯热茶放在柜台上,也不喝。忽然,后墙那扇窗户推开了,那女人递出一把伞,塑料把的,墨绿色,伸过窗沿,挂在外头晾衣绳上。老周走过去收了伞,说了声“谢了”。窗户没关,里头灯光昏黄,照着晾在椅背上的几件工装。老周把那把伞放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用一块洗衣皂压住伞柄。

她说她今晚上夜班,让老周明早把伞挂回晾衣绳。

雨没停,伞在门边躺着。屋里有人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声响了一下。我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底一圈水渍,慢慢干成一层浅白的印子。老周拿抹布擦了,又把抹布翻个面叠好,搁在可乐机后面。灯还亮着。外头雨声像在筛豆子,一颗一颗落地上,弹起来再落下去。那壶茶还在炉子上捂着,盖沿缝里冒出白汽。屋里人都没走,也没人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