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北巷子还有吗|瓦片还在,人早散了
北巷子还在,但只剩下半截了。这话是上周六我买豆腐时,老韩蹲在巷口说的。他说的半截,是指巷子从东头数到第三个门洞那儿,就被一堵蓝铁皮围挡截断了。围挡上贴着“旧城改造二期”的告示,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我绕到围挡后头看了一眼,原来那截巷子已经变成一片夯实的碎石地基,几根钢筋露在外面,像人骨折后没包扎好的茬口。
要弄清这巷子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得从三十年前说起。我1996年搬来榆林住,当时北巷子还连着南头的榆溪河渡口,是条完整的土石路,宽不到三米,两辆架子车对头走都得侧身让。巷子两边是清一色的灰砖平房,门檐下挂着晾干的红辣椒串和玉米辫子,墙根儿码着蜂窝煤,一到傍晚,十几户人家同时生炉子,整条巷子飘着呛人的烟味和炒葱花的香气。
从“渡口通道”到“住满百家”
早年间,北巷子是渡口工人和骡马队的必经之路。我隔壁老张头,今年八十一了,他年轻时就是渡口扛包的。他跟我说,1958年那会儿,巷子两旁的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铺的是芦苇席和油毡,大年初一雪化时,满巷子滴答答漏水。他记得巷子中间有口老井,井台是大青石凿的,井绳磨出三道深槽,最深的那道能塞进去两个手指头。冬天井口结冰,挑水的人得先拿火钳敲开冰层,一桶水提上来,水面浮着细碎的冰碴子。
到了1980年代初,渡口货运少了,巷子里的房子陆续被分给搬运站职工和家属。我家隔壁的张素芳,就是那时搬来的。她在巷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盐、酱油、火柴和针头线脑,柜台是拿旧木板钉的,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头的薄荷糖常年黏在一起,得用筷子撬。她家屋檐下挂了个铁皮铃铛,孩儿们跑过去时总爱伸手拽一下,叮叮当当响半天。
张素芳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北巷子的日子,是从早上五点扫帚刮青砖的声音开始的。”
那时候巷子热闹得很。早上五点,扫地的、挑粪的、推早点车的,都在巷子里错身;七点,上学的孩子背着军绿色书包跑过,书包带子拍打着屁股蛋;中午,工人们蹲在门口吃面条,碗里的大蒜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到了晚上,路灯下支起麻将桌,摸牌声能响到半夜。
中间那些年,巷子怎么慢慢空下去
改变是从2006年开始的。那年榆溪河治理,渡口彻底废了,码头上的老槐树也被挖走,做成了河滨公园的景观树。北巷子失去了南头的出口,像一条被掐掉头的蛇。紧接着,巷子北边建起了大型超市,张素芳的小卖部生意冷清下来,她卖了一年,进得货还没卖得多,最后把玻璃罐子里的薄荷糖全倒给我家孩子,关了门。
然后是一连串的搬离。先是年轻人搬去了城东的新楼,接着是做小买卖的搬去了市场边上,再后来,巷子里走得只剩十几户老人。房子空了,门窗很快就朽了,有的门板被风刮得哐当响,夜里听就像有人在敲门。雨下的年份,房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雨水顺着墙缝渗进去,白灰墙面上洇出一片片黄渍。
2015年拆迁办来过一次,挨家挨户量面积。老韩嫌补偿低,没答应,其他几家也犹犹豫豫,这事儿就拖下来了。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北巷子的命到头了。那几年春天,巷子里的第一棵树——一棵老榆树,长在张素芳门口——叶子出得还是密,但树下没人下棋了,也没人坐马扎晒暖了,只有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
去年冬天,围挡立起来了。工程队先用彩条布把东头几家的屋顶盖住,再拿风镐凿墙。凿的时候灰土漫得半条街都是,我在自家窗户里瞧着,看见那口老井被挖了出来,青石井圈被钩机吊到卡车上,走了。老韩说他问过施工的头儿,井圈拉去做了公园的景观摆件,就在新修的滨河步道边上,给游人当凳子坐。
现在还能在巷子里找到什么
这几天我又往里走了走。还剩半截的巷子,住了四户人家:老韩、修自行车的老吴、教二胡的周老师、还有一个卖面皮的媳妇。老韩还在养他的画眉鸟,鸟笼挂在拆迁留下的铁钩上;老吴门口的破气筒压着条黄狗,狗见谁都吐着舌头;周老师家的窗户开着,有时能听见二胡声咿咿呀呀地飘出来;面皮媳妇只在中午出摊,她的小推车就停在围挡边上,红油辣子味香得人走不动道。
昨儿我又路过,老吴叫住我,说他那修车摊的千斤顶坏了,让我帮个忙。我蹲下去帮他修,他蹲在一边抽烟,抬手指了指围挡顶上露出的那片天空,说:“以前这儿能看见凌霄花的藤子,你记得不?一到夏天,紫色的花耷拉到墙头,落得满地都是。”
我说记得。我修好千斤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垢,回头看那半截巷子尽头,围挡缝隙里透过去,能看到地基上长出了一蓬灰绿的野艾,叶子还带着早晨的潮气。面皮媳妇的小推车正冒出白汽,她的电磁炉嗡嗡响着,车板底下压着一块旧门板——那是从张素芳家拆下来的木窗框,还留着半截蓝色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