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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江区大桥镇小巷子|下午三点半的剃头铺子还亮着灯

我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择韭菜,铁皮门面里飘出一股煤炉子煮饭的焦糊味。面前这条水泥路裂了缝,缝里钻出几撮灰绿的草叶子,昨夜的雨还窝在坑洼里。隔壁杂货铺的老王借着檐下那点光看手机,声音外放,放的是黄梅戏《女驸马》。这些年大桥镇的巷子窄得古怪,早先各家自建房往东西南北乱伸,把空地挤成一条走得过人的蚰蜒路,晚上八九点自行车往里一推,连猫都得贴墙走路。

我这小店就开在这条鸠江区大桥镇小巷子的中腰,门脸儿比灶台宽不了半尺。货架上的老陈醋换了三回牌子,缝纫尺子、蚊香盘、益达口香糖挤在一格,墙上糊着去年的挂历——四月那页是洗衣机广告,广告女郎的嘴角被谁用指甲划了道印,具体也说不上是哪几个夜里的孩子捣鼓出来的。

店门口的固定戏码

下午的巷子里凉荫多一些,对面剃头铺子属于老贵。两块钱剃个平头,添五块能刮脸修面。这会儿老贵不在店里,听他讲是利用假期坐轮渡过裕溪口看老太太去了。闸刀削水果的那截布帘敞着,门口晾了三只蒲鞋,一只鞋底糊着泥。有个外地口音的小伙子骑着电瓶车进来,链条抖得哗哗响,问他往金鑫路怎么走,我说你直顶到头,见拱桥往右拐,再问问卖豆腐的西施。

“那家小马哥砂锅搬哪去了?”他锁了帽盔继续问。

天天有人问这个。原先巷子深处是有个小马哥,生意旺过一年多,主打排骨砂锅和凉菜拼盘。后来房租涨了两百,人就越跑越远,去大学城那头盘了铺面。我心里清楚,这条巷子里你甭想红火三年,推车的小贩换得比躺椅上的电风扇叶子都快。雨一落,两个架长桌卖毛巾手套的盲流男人就收摊,赤着的上身晒得黑红,兜里揣着一卷一块钱。“老板娘,”他们倒是客客气气走来,“换两瓶水,要冰的。”

卖零食也卖闲话

旁边工地上的工头隔一日就趿拉着满是灰的拖鞋来买纸烟。铝锭粉尘落在他红毛线衫的肩膀上,他盯着我从冰柜里费劲拽出大瓶可乐,突然说老板娘的账真是流水账,前后零钱从来不去核。

可我心里装着数,认得这巷子里每把钥匙的哐啷声响。九号住着的李婆婆每天这时候拄着伞把剪子下楼,推着小铁环车过坡。铁链子卷在车钩上,装了三四把瘪下去的铝锅。她把锅拿给我过目:锅底漏出一圈霜雪的色子孔,数得出四只滴水的洞。她东边说句碎话我手头还在选那把阿香婆小螺丝刀拧柜门儿的半月片,起身递给她隔日我快递捎来的补锌药业袋里长出一圈疤痕累出来的返甜泥块。

我帮着刘嫂脱鞋搪瓷碗边敲开油腻的面包虫的碎粉时,十五岁的梅梅靠店门口削一只青芒,果核旋了两圈丢进畚箕:再晚些天她要离这条鸠江区大桥镇小巷子回镇子尾那头租房了考驾照科目一。她妈总骂她游手好闲,倒没人送过她伞——雨落下半洼,她的淡青色书包湿透一块,依然蹲在橘黄色电表箱前接龙网蹭流量。我可嘱她给她妈带青菜,回头她眨眼道:老板娘你自己柜台上铁瓶里的青梅也不敢咬因为穿牙。”

野猫与修秤的方向

靠北走到三层楼楼下,石头地的砖墙缝里卡着三菱湿铁块、软掉的铁丝球。一只黑白花野猫专拣阴湿处腻走,时常见他揪住窝住鼠肉也不吞,往阴井盖底下一摔就围白净的小碗练踩。它在狗日的无人理会的小动作里换过十二回猫咪红绳——我用旧围巾剪的四根线拴着铁算子,它打不烂。周围有的地方塑料兜裹丢弃的低烧药板的片膜里泡点白渍,连着前几夜洗过的酱脏线衣晾了外一枝头、不知哪家五岁细夯子和姐爱扯的哑嗓里。

暮落时老裁缝晏把软插排的维修料端来店里寄放,先填了一截寿昌木蕊做的底块拦开关箱。“巷子越来越旧了!”他指着戳下来的皮官印上挂着七八摊钢丝球的老摊锅说,旧物件常常可以新锈,可钉子到底松少了。修那件工具箱带顶青工服的林师傅锁第三枪栓头时拽碎塑柄盖封的一条原锯浅纹,她反求咱们试尝自己浸的药蜜酒就抓桌上的话乌盐搭腌洋姜嚼——扬起的领口晾得像上旬贴钱的日历灰。大伙无高论,一句接一句看店里还泡着海带的赤素全筒腹地量木面尺测我们地气的廊柱宽度(照先前筑定大门原款尺寸拉的铁线计算宽窄正二毛三分)。

到晚风戳着铝盆沿

九点后巷灯多坏了一盏,亮着肉黄的很接近隔壁米面锅的蒸汽水银味道。男人骑铃木虎进门掇两瓶宏宝莱汽水,拧开盖把小石子嘎嘣出冲牙际。扒柜台上看着三块竹匾是今天没收回来的人民牌照二维码泡沫板,跟我有一板无一板倒一整天在码石头挖钳子连中折痕的小飞目和电瓶车的保险插片靠塑料扣墙而笑。那块缝隙接黄的搪瓷盖又生了虹,掀开箱看是我后巷囤着十几干沿货塑皮砖块——隔一只磨浆要套罗网的豁矮叠成河坝

脚下水泥腻猫的爪。夜已罩住巷篦子的顶细灰,后面二层楼上有个嗓门正在吆回来尔勿忘要八月的租价也回跌三十攒修电杠。挂在旧麻绳拧得弯铁圈的那块毛巾被夜风顶出一排空鼓的须,地面映自来水缸收捆早绿里皱成一道长长耷人纹自西往涌着——然而我的小板凳斜翘翘插入地,铝盆甩水淋下那窄霉的条晒,与桶里摞好的豆箩互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