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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金平区小巷子|老墙根下的一碗豆浆配油条

“老胡,你站那巷口发什么愣?豆浆都凉了两回!”我端着搪瓷碗冲外头喊。

卖菜回来的张婶接嘴:“他呀,准是又看那缝纫铺的招娣裁衣裳。我说老胡,你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张望得跟二十出头后生一样。”张婶嗓门大,巷子口修自行车的阿荣都停下扳手笑。

老胡这才踱进来,裤脚沾着露水:“放屁。我是看巷子口那堵墙——昨夜雨大,灰皮又掉了一片。这不,早起跟你们念叨的那条钉鞋匠老周走的囗子,今儿露出一截红砖。”

“那年头这墙根下铺子可旺得很,剃头的、打铜的、卖蛔虫药的,现在还剩几个?”我用筷子夹起油条浸进豆浆,又把碎渣推过去,“吃吧,凉透了味道就寡。”

一条巷子,三种脾性

咱们金平区的巷子,不像那平原地方横平竖直一点意思没有。这边每一条曲里拐弯都有讲究。靠中山路那条口子斜插进去,叫盐埕巷——上世纪,各地盐贩子赶着牛车从这过,条石磨得溜光。朝里走十五步,左手凹进去一块,是以前的“安东客栈”,旧时跑南洋客商转船落脚用的,现在改成回收旧收音机的铺子。

转弯再钻过一段只容两人侧身的墙缝,那片宽敞些,住的人家也多。墙根码着一溜腌菜坛子,二十三个,全是我妈传下来的手法——芥菜入坛压紧,撒粗盐,坛口蒙毛边纸,得压上从部队带回来的石锁。

千万别小看这些坛子绕开的砖缝,每一条缝里都是五十年的水滴印子。

偏北那条叫龙王直街,早十年前巷子口有口水井,井沿绳子勒出的凹槽能栽葱。老胡就说他年轻时每天早上四点半到这排队挑水,水箱盖一掀,热的,蒸屋里剃头锅子的气。现在井填了,盖了间卤味摊,天天支着黑油亮布篷。

老手艺人还在,只是慢了

你要问汕头的“活气”在哪?不在那装饰一新的大商场,躲在深巷矮檐下面。

  • 钉鞋摊老周不是走了吗?早搬他儿媳店里去,早上来摆一阵给老街坊应急,工具有些生锈。
  • 箍桶的温伯半月来一回,铁片加桐油灰,敲得满巷叮当噼啪,儿媳呼他接孩子也不急着走。
  • 早上磨剪子的外省人穿着旧蓝布围裙,干活利索,也收费一块五一件十年没变。

前天下半晌,东巷墙根鞋摊对着药膳炖罐。老主顾阿多姐端着小陶罐,头批的西洋参炖乳鸽还冒滚泡。她拿木勺翻拣,咕噜一句:“加了咱汕头胶,这几晚睡觉踏实了些。”没人抬头忙着客套,炖罐温补药气钻在灰墙旧青苔里头,反惹得喇叭里播报流动户口政策的录音显得隔了一层。

你有耐心听,墙尾的猫和灶头燃起的银灶火可比谁都有诚意。

砖瓦间的心法

顺着石板道往深里数,二十四号门墙上凿了个防空洞记号——为那年头准备的。白天窟眼被里头的花叶榕占了窝,孩子们把腿吊在根结上晃悠。摸着那条斜缝,我总想到70年代巷道小学的躲猫猫。咱们怕地堡太窄出不来,就把铁闸推半扇留记号。如今砖老得像人的颧骨扣住了双目视力,但午后随着风有一丝松箩和猪油合油炸的香。

前阵这巷子统一做排污改造,钩机只刨了旧日清砖重新垫上仿古的。那两天老胡蹲路沿石一口口咂着发黄的罐装啤酒。我看见他在钩车待过的凹处撒了一把稗子:来年春皮屑伴草身蓬这跑缝几细。

更新换代咱们挡不住,但这缝街咱们当后院待——它的转角和树头温度能让他记着日子咋走的。

时间就在墙皮上翻动

昨晚月色亮,影里屋顶麒麟尾的剪影滑到巷头。巡日的矮胖男人打马灯笼越叉着口袋铜壶唤猫:“麦——”总没人应和。月光从电线跟水漏管间漏下,盖在老食店门口装骨汤汽油桶里。新一天未有固定的曲径,钟缓缓流淌以粉墙滋苔蔓。

巷口报摊可存零钱卖完就跑号外十份
葱头家煤炉早七晚八十火旺借火收一声谢

你要找不到那些著名的汕头金平区的传说标牌来了旅游的人都不会意?便总常看得了后墙皮又蜷一角,斑白掺合花葱带着水意立着。

今晚天气预报又嚷冷露,但是没关系。烧水时候敞开窗,那只白耳朵大猫已候在雨棚前石柱沿,把濡了一层微湿的尾巴轻点旁边树桐——那里,尚有某个人昨夜歇的草织印花垫,翘起一角正就等重见这时盏檐下的大月光来铺平。明早我豆浆档处多装会一块甜脆油蛋糖砂便是了。那缝道,亮堂着一闪便没了踪痕。终归它自己想怎么度过年岁,它倒是定的那副硬脾气,管灯管管瓦,木勺却依然搭在老位置正好碰见月亮先挪开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