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摄影作品,作者: ,:

向西村小妹现在有吗|你托我问的那桩事,我替你跑了趟老村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向西村小妹现在有吗——我明白你问的不是哪个具体的人,是咱们年轻时插队那阵,村东头老槐树下那户姓宋的人家。他家三个闺女,最小那个小名就叫小妹,当年总蹲在井台边帮人打水,辫子梢上扎着红毛线。你托我问她如今还在不在村里住,我前天专程骑电动车跑了一趟向西村,来回二十六里地,车座颠得屁股疼,但该见的人都见了。

先说结论:向西村小妹现在有吗?有,但不在村西的老宅子里了。她两年前搬去了镇上的康养院,就是原来农机站改的那排红砖房。护工说小妹现在耳背得厉害,但脑子清楚,每天上午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瞅见生人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还是七九年咱们帮她家收麦子时,她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磕掉的。

老宅还在,但住了别人

我到你问的那条巷子口,碰到当年的大队会计赵伯,八十三了,蹲在墙根抽旱烟。他说小妹家的土坯房前年雨季塌了半面墙,她儿子凑钱翻修成水泥平房,租给一个养蜂的外地人。现在院子里挂满了蜂箱,墙角的石榴树还在,就是没人伺候,结的果子又小又酸。

赵伯跟我说了最重要的一句:小妹的儿子在县城开货车,每周六回村接她去镇上洗澡吃馆子,雷打不动。他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给我看——去年冬至,小妹穿戴得齐齐整整,坐在儿子饭店的圆桌边,桌上一盆酸菜白肉,她手里攥着半块发面饼,笑纹堆到耳根。这比当年那个蹲在井台边的瘦丫头胖了一圈,头发剪得短短的,花白了,但精神头好。

我特意去康养院看了看

问清地址后我调转车头,在镇西头找到那排红砖房。门卫问我来意,我说是当年在西向村落户的老知青。小妹正好从走廊那头由护工扶着走过来,我喊了声“宋小妹”,她站住,眯着眼盯了我半晌,突然拍了下大腿:

“你是老陈那个队的!你俩当年偷过我家地里的青苞米,我爹要撵你们,是我说算了,晒干了烤着吃香。”
她连咱们偷玉米那档子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日子都记着,说是七六年八月中旬,刚立秋。我连忙摆手说不是我偷的,是你眼前这个老周——可她不听,拉着我的手往她屋里拽,絮叨着说那阵子井水甜,现在镇上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

她屋里收拾得干净,床头摆着一只搪瓷缸子,掉漆露出里面的黑铁皮,缸子把儿用胶布缠了三道。我问她还认不认得这缸子,她摇头,我提醒她——这是咱们到村第一年,公社发“扎根农村”纪念品,每人一个,缸身印着红太阳和“广阔天地”四个大字。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哦!你们城里的学生都有,后来回城时都扔在队部了,就我一个留着,装白糖用。”

跟小妹说话要凑近耳朵

她儿子正好来送午饭,见我来,笑着招呼我坐下吃块西瓜。他说妈这些年记性差,但凡是村里老人和当年知青的事,一句不忘。前几天村里放露天电影,用那种老式放映机,放的《地道战》,她坐在小马扎上看了半场,回头跟旁边人说:“那个高老钟,长得像我们村的老周。”老陈,你说她把你记成了电影里的人,这是夸还是损?不过我说你是老周,她坚持说我才是老周——算了,由她认。

临走时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拍张照寄给你,她摆手说不用拍,脸上有老年斑不好看。但护工偷偷告诉我,小妹现在每月养老金够花,儿子每周都来,日子没受难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两年被雷劈了半边,剩下半边一入夏还是郁郁葱葱。小妹每天午后会扶着窗台往外看一会儿,看那些从村口路过的新卡车,看谁家娶媳妇放鞭炮。

老陈,你问那颗红毛线辫子的小姑娘还有没有——有啊,就坐在那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等你哪天自己来看她一眼。

我弯下腰问她:“小妹,你还记得老陈当年唱的《喀秋莎》吗?”她侧着耳朵,隔了三五秒,突然哼出两句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可那拍子是对的。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墙根下一溜儿晒着六双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得又白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