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现在还有莫把吗|今早中山桥头的实问实答
早起吃了碗牛大,汤碟还没放下,隔壁桌的小伙子就问我:“大爷,兰州现在还有莫把吗?”我愣了下,抹了把嘴,回他:“这得看你说的是啥。”他眨眨眼:“就是那种——以前巷子口用大铁壶烧开水的老虎灶。”我一拍大腿,说你等等我,这就骑上车带你转一圈去。
兰州人叫的“莫把”,早年间是开水房、是茶炉子。我记事那会儿,七几年,白银路不到一站地就有三家。铸铁壶肚子上缠着铁丝,烧的是沫子煤,烟囱从瓦房顶钻出去,半条街都是柴火味和壶嘴的白汽。一暖壶一分钱,小孩儿提着竹壳壶排队,壶底烫手,要用糙纸垫着。我工作的那年,第一回自己提水,回来手心一片黄,不是泥,是水锈。
但现在年轻人问这个,又未必单指烧水的炉子。我摸出老花镜,慢慢跟他摆话。
今早上我从五泉山下来,路过闵家桥,拐进旧货市场西头那条混合碱沟边的小巷。
巷子窄,两边门脸换了三茬。卖过爆米花的,开过麻将馆,去年又成了快递驿站。房东老秦蹲在门槛上择蒜苔,我叫他全把地名报一遍。老秦把择断的蒜苔须子往地上一摔:“你要找的老虎灶,早让天然气公司收编了。就——”他朝斜对面空地上努嘴。
那道墙根底下,还躺着个水泥砌的池子。长一米五,宽将将四十公分,白瓷砖磕了几个角,口沿磨得露出了石子。旧时开水房的灶眼就糊在这种坛沿里,我蹲下去摸,瓷砖缝里嵌着煤皮和陈年的水碱壳,硬得像鲨鱼皮。
这下午我连跑了城关几个老小区,眼见情况分三种。用三分心说,你自己看:
其一,水管子换了人心
九十年代以后,楼宅蓄水箱变多了。太阳灶、电热棒、小区锅炉房,逐个顶掉了铁壶笼火。茶馆、饺面店、羊肉泡馍馆,门口的气压阀新得发亮。早年的开水牌,棱绿胶皮和带孔的木印,彻底只有废品站里有了。
但对老武——他住箭道巷拐角的平房,他还存着一个厚铝皮壶。我推开他那半扇包铁皮的门,房梁上取下来一摸,内胆还挂着白霜似的水碱。老武边说边点火:
这算晚班货了,八十年代初的东西。原先这东西只归开水站管,不像现在,家家都有个电动的。
他是那批最后巡了几回把的铁皮壶户口之一——退休前的公用蒸饭大爷。壶身有“左国营站具”残印,他还接着用。两分钟,一炉块炭蹿起蓝火,水顶开始嗡。
其二,但器具没有绝到一根柴火找不着
有真饭棚存着老式炉桶。西固平车厂门口那家“大碗杂酱面”,财东朱林保留了前年从供销站散户家里收来的真茶饮炉。我从后厨经过,那一截被火蚕食到只有拳头宽内径的罐膛,还在咕嘟嘟煨着炖料的汤,烟气呛鼻来自一根杉树气吞柱。
- 烟道上吊着两把大铜旋——那是烧冷热缸用的手把手
- 台沿下挂着炭火钳,年久握把处像削过几层皮
- 临橱窗口木牌:热掺、白湃、炉枣水,开水不要
可你要照出汤的器喉和细皮壶脾,实在没有了置换的杂样货。手工的白铁工不肯抐旧铁,每年轻的就订四脚气瓶隔膜壶。
煮虾皮、煎杏仁茶的窄壶,都还是活的呐!走水的那部分换了胶管接自来水。
其三,“兰州的莫把”:城小也有活把
绕回来——你那“莫把”,我还指着最后一样东西给了惊喜。
民俗市里有场水磨石茶局。春天有人画小人粘木板,传印那种水片子组装的年代茶仪。这种摊主把原来的炉腿裁断一节,装到二十公分的底拖上续出火力,方桶移走了不壮公差。
也有收旧收出一种地台的平头炉盖子孔被铸牢的,同样在大桶肚加了旋塞。我下午又在菜市场烤麸摊和肉丸锅里听见类似的呼声——“哎水滚这么缓,莫要有几十年的老把稳”。
饭窟扎堆的时刻,店员催客人扫牌抽烟,被半旧的供热管子替身。远处墙角,一层尘土落了小零爪台子。我看这东西温火依旧,就拿绿绣铁片把其圈炉的火脖微微翕对。
那只熨贴的生啤漆拉出了滋啦声,橙白色气条升起来。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南关热场。夜市边上那个胶皮铺的刘家锅贴店关了堂面,老板娘伸手钩短玻璃柜,倒净下班收息前的补灶灰末。堂里的那炉尾没有断火,搁在柜台脚下,冲水冒露珠——她是今晚把缝锈剔毛帚灰淘洗了一道。我贴窗闻,有一点当年冷水烫煤和陈烟的风向后味,多的一半给今晚的风吹走了。
脚迈开时,院里小孩子弹玻璃疃球射歪过来。我定睛看到弹珠磕墙上剥下一寸多厚的旧墙批,露出发白印线——不知是不是前些年拔掉的老茶炉挡脚线。我拾起溅来的一片干漏花筏,晾三秒,收进兜,没有再看出口汽的情形.
路灯底下,墙角铁尾巴花开了细米星的蕊,蔫蔫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