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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学院北路小巷子|铁门油漆味与三代人的豆腐坊

拐进巷口之前,得先分辨两样气味

我问自己,学院北路那条巷子到底有什么值得记的?除了修车铺的汽油味和墙根尿臊味,剩下的是南头老程家的豆腐卤水味。那味道从一九八三年扎进砖缝里,现在掀开任何一块松动的墙皮,都能闻到酸浆和盐卤的底子。巷子只有四百来步长,宽处能过三轮,窄处得侧身让对面来的电瓶车。水泥地面是前年补的,但裂缝里还在冒旧红砖的粉末——一九九〇年代铺过一层柏油,被重载货车碾碎后,工人们懒得清干净,直接浇了混凝土。

我通常从学院北路的公交站下来,走三十步,左手边是“芳芳理发”。镜子前那条长凳是拆旧门板改的,桐油刷了十二遍,黑亮得照人。五块钱剃头,刮脸多用半小时。老师傅姓周,七十四了,说他是志愿兵转业,那套推子是他爸在邯郸土特产门市部买的,六十年前的上海产。他没有学徒弟,就院子里那份手艺,街道要挂牌“头等小店”他嫌麻烦。

“你问这巷子为什么曲里拐弯?早年间中间穿过一道浇地毛渠,各家盖房躲着河道走,后来水沟填平了,修路的人没劝他们拆墙线。”

豆腐坊的门轴声音和包浆石板

走到巷子正中间,气味忽然沉下去。老程家铁门漆皮掉得只剩暗红色底漆,门口横一块长一米二的青石板,当中被磨得凹了三指深——四十年掀板、压浆、剁豆腐的方向全刻在这凹槽里。我第一次去时蹲下来摸那些纹路,油润得像陶器挂釉。老程的大儿子跟我说:“我爸干活时不让人站门口,嫌影子遮了浆桶的光。”

现在院里压豆腐用的还是榆木井字架,钩子从老房梁吊下来,粗麻绳换了三轮,但绳头绑法还是解放前传下来的双环套。木板格里囤出来的老豆腐,棱角上带细毫的布纹印。程家人五点揉豆子,机器有,摆设,不过是台八九年的嘉陵牌小磨电机,烧坏三次以后就不修了。

物品年代位置
青石压板石面公元1982磨平重凿过边角门口东北向
榆木井架上世纪60年代凿孔院里雨棚下
铸铁大灶黄铜标牌1974北屋灶台北角

有一次赶上出浆,热浪顶到屋檐,豆腐帘子上水珠密密亮着。老程拿竹条片给我拨了一块豆腐心,白腻得像一层厚米皮,吃到嘴里是柴火焦气和豆子的贴实口感。他家的浆水不兑石膏,是去年的酸浆接丝的,加一点香油卤,点上以后颤颤巍巍一层黄脂。

我问过老程为何味道不许变,他指了指房脊上用铁丝绑着的一口缺沿陶坛:“我奶奶当年逃难带灶那么大的鹾瓮出山东,那是最后一个完整器,老清光绪廿六年的露坛盖子碎了,“味道变了,咱自己吃出来淡了盐”

西段杂货铺兼修锅底的摊子

出了豆腐坊,巷子向西数第五个门是冯嫂子开的“日杂零用”。一个玻璃柜台放针线蜡烛鞋底胶,下面是腌菜缸腌蛋缸。南墙隔一角摆火钩、火钳,还带两麻袋煤球,论个卖,一毛二分钱一块。那摊子的标志是一条挂在屋檐下的自行车内胎,露出胶糠改补鞋料。她家老公帮周老头翻槅板,手上很多热剪痕——从搪瓷厂的炉前工退下来。

冯嫂子有张白纸,贴的铁皮板床上,歪歪写“锅底烧穿三千孔,回收铜铝锡”,其实是1978年区废旧物资定额单的作用后续印的。

  • 铝锅换底:价眼凭手工痕迹估,不漏就算合格
  • 剪刀铰不了铁皮就加颗铅珠加重瓣,支上皮补丁
  • 砂药锅隔水嘴炸裂剥用土锤粘土内模再碰一次

靠东头排水暗沟的盖板上,总搁一把小铁锅。

' 理发店门前三棵槐树下的半白天

巷中段有三棵老刺槐,中间那棵主干上有一条约五寸的深勒印,是单车锁铁链长久磨的,镏绿一长条。树下常聚了六七个老人,痰盂凳子放做下棋盘。棋子的“马”换了很多,因为湿碎了补做了,普遍偏大一号,走在树荫底。

有一个理完发的老师傅坐在马路丫呼吸末量进整片区域——后院某家矮栏杆墙头爬了几尖瓜架,藤尖把边上老电线杆的绑线挂钩给搭实了,风里悠悠晃晃。

那天黄昏,冯嫂子端着半碟腌辣萝卜块送给棋摊。她家土簸箕边烫着一壶碎茶叶沫。她抬起头喊:“槐树下味太重了罢?这边有煤干味好闻——”

可我到后来步出院落外围才知道,其实巷子的北口小墙檐底下,不知哪位做成了几孔嵌砖洞,内放了一只不知道源头的黄釉扁瓷盏——可能是盛盐,接着歪着一个细口的(清洁生石灰的)玻璃药瓶,瓶子里的白色硬块落了一层墙灰。夕阳打了半个侧面。

那一片旧砖和老树影子叠成的角落中,我看到比真正规划道路多一丝毛边的气息。铁钉穿槐树小垂枝下有段蓝褐料的电工胶剥落的绑箍,型号1980。弯腰捡回苔绿罐的罐底,发现有一卷碎了的中医院旧处方残末,只清晰打印着日期的时间上落在所有修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