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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沭小胡同白天有吗|午前铁门闩响与洋槐影

一、一张包药纸的来历

我的旧册子里夹着一张1979年的包药纸,土黄色,印着“临沭镇中药店”的红字。纸的大小刚好能包住三服汤剂。母亲生前说,那是从一条小胡同里带出来的。那年她急性肠炎,父亲骑自行车驮她去县城,绕到市场街背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门里没有招牌,只有一股艾草气。

“那胡同白天有吗?”我小时候追问过。母亲总说:“有。”她比划——胡同不长,两边墙根蹲着卖菜的老太太,卖豆芽的、卖粉皮的,箩筐排在一条线。铁门闩早上七点拉开,中午有人靠在门框上喝稀饭,碗沿磕出脆响。那不是巷子,是过日子人彼此能托住的地方。

二、白天与夜里的两本账

临沭小胡同白天有吗?这个问题,在我父亲的老账本上有一笔。他当过街道代销点记工员,记录过小胡同里的三样买卖:修自行车,补鞋,租小人书。白天,胡同口支一扇旧门板,上面摆摊。干活的师傅姓郑,右手中指缺一截,能拿火钳夹住钢珠。母亲说,郑师傅的铁剪子在晌午太阳底下晃得刺眼,旁边晾着一排内胎,气味像生面团。

时段胡同里的声音附近参照物
早六点至八点铝壶盖被蒸汽顶起,木砧板剁菜街对面豆腐坊磨盘转
午十一点至一点补胎锉皮声,硬币在柜台上滚东墙外中学下课铃
下午三点至五点筛面箩晃,菜叶甩水声西头公厕有人喊“借火”

我后来查镇志手抄本,上面写“小胡同”三个字,没有比例尺。标注是“居民日常通行,兼营修补”。所以白天当然有——且有内容,有动作,有铁剪子轧过胶皮时那种钝重的周期。

三、墙皮里嵌的钮扣

2019年夏天,我回过一次临沭。旧胡同拆了大半,只剩南段一小截。水泥墙皮剥落的位置,嵌着一颗白色塑料钮扣,四孔,边缘磨得泛黄。我拿钥匙檐刮了刮,钮扣没掉——当年有人拌墙灰时把它裹了进去。

旁边住的一位老人,姓刘,八十多岁,自己搬了马扎坐在风口。他说这墙是1975年重砌的,砌墙前一天,胡同人家凑钱买了一头猪,杀完分肉,孩子兜里装着扣子和弹珠玩。“你问临沭小胡同白天有吗?”他笑,指墙上那钮扣,“这扣子就是白天有的证据——晚上没人会在墙里埋扣子。”

他讲了一件事。当年胡同中间有一口压水井,铸铁手柄上包着胶皮。白天,家家排队压水,娃儿蹲在旁边用铝皮勺子接水喝。中午太阳最烈时,铁手柄会烫手,人们拿湿破布裹着压。水泼到地上,形成一条深色的缝。胡同里湿痕和干地半错半开,像一条慢走的蜈蚣。

具体物件与操作

  • 压水井的皮碗是队里统一换的,三年一次,换泵那天全胡同的小孩蹲在旁边看气泡从油丝里顶出来
  • 水管下面的桃树根,被水浇出瘤子,夏天爬满蚂蚁,蚂蚁顺着墙根排队进西屋的米缸
  • 墙基处放着一根弯头的铁钎,用来捅井底淤沙,钎头磨成镜面,能映出槐树影

刘大爷说他见过有人拿粉笔在墙根记日子,画“正”字。那个正字画了一整面砖。“那不是记工分,是数天里过的日子。”他说,“白天长短看得见,画在墙上,天一黑就抹了。”

四、白天的明暗分配

我带着那颗钮扣的照片回档案馆,查到一张1964年的巡检单:胡同宽度2.2米,两侧墙高3.1米,正午阳光只能照到南墙根约40厘米宽的一条线。那些在胡同里晒太阳的老人,身子全贴在墙根往南挤,脊背贴着干土墙,手护着膝盖上的鸟笼。所以明面上是小胡同,实际是一条半明半暗的走道,西半亮,东半湿。

白天有人的时候,那湿半边反射出亮黄色的水光,人踩过去,鞋底带出一路小泥点。泥点干了就变成浅灰的鳞片,攒到傍晚,被打扫洒水的老人用笤帚扫进坑渠里。第二天早上,皮肤色和鞋码印重新出现在入口处。周末的时候,住户在自家的侧门口摆一张方凳,凳上放搪瓷缸和收音机。收音机响了,白昼就有了刻度。

“白天是指路,夜里是指缝。”刘大爷这样打比方。“你在胡同里走,白天墙皮上有指甲划的印,也有纽扣和烟灰摞成的小堆。一个人走过去是影子,几个人走过去,影子摞在一起,地面就厚了一点。”

他拉我看了墙桩上的高程涂痕——钉着三枚图钉,说是各家钥匙的位置。钥匙不多,挂完还剩两枚空钉。其中一枚钉尖锈蚀,挂不住东西,仅供人摩挲。那钉帽比墙体微微突出,经过的人顺手摸一下,久了就亮。刘大爷把手放上去,指腹压着钉帽:“你这问题,白天有吗——这颗钉子就是答案:不是给锁用的,是给手摸的,有人摸,就是这天有洞穿过去。”

今年春天,我收到刘大爷托人带的两板白钮扣,装在一只纸包里。附条上写:旧墙南段也拆了,这把纽扣是从西屋料棚的油毡底下扫出来的。他扫出来的时候,扣眼中心还塞着干泥块,就像那年砌墙时被包进去的那一颗——只是没人再把它嵌进墙里了。于是我只把纸包压进老册子,让包药纸和钮扣挨着放。白天的余温还在纸面皱痕里存着,但我清楚,再过几年,摸到那只拴着钥匙的旧图钉的手,会少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