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联小妹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县城东关老巷、桥头夜市与城南服装批发市场
我修南联地方志修到第四个年头,才把“小妹”这个词的来路捋清楚。县里人叫“小妹”,不是指谁家的姑娘,是泛指那一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周边乡镇涌进县城的年轻女子,多半十五到二十岁,在理发店学洗头、在夜市摆摊、在服装市场帮人看铺。她们不种地,也不进厂,就靠一张嘴和两条腿在县城找饭吃。南联县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恰恰就是她们待得最久的三个点:东关老巷、桥头夜市、城南服装批发市场。这三个地方,我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四十趟,档案室的户籍底册翻烂了两本,才敢说摸清了门道。
东关老巷:手艺活儿的落脚地
东关老巷在县城东门城墙根下,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全是两层砖木老屋,一层开店,二层住人。1993年春天,巷口第一家“阿珍发屋”开张,店主阿珍就是从邻县来的小妹,那年她十九岁,租下这间月租八十块的铺面,前面摆两张旧理发椅,后面拉一块蓝布帘子当住处。到1996年,巷子里挤进十七家类似的铺子,洗头的、修面的、盘头发的,招牌全是手写木板,挂在屋檐下,风一吹就撞得咣当响。
我去采访过还在巷子里开店的陈姐,她1994年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百二十块钱。她说那会儿手艺是跟着录像带学的,一盘《港式剪发教程》来回倒着看了几十遍,剪坏过三个假人头。这里头有个讲究:南联小妹在东关老巷立足,靠的是“三快”——眼快、手快、话快。眼快是能看出客人今天心情好不好,手快是二十分钟剪完一个头绝不让客人等,话快是能一边动剪子一边把东家长西家短接得滴水不漏。老巷的租金便宜,但水电贵,夏天电风扇一开,一个月电费要吃掉两天的收入。所以小妹们白天开店,晚上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互相搭伙吃饭,谁家炖了肉,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老巷的铺子有个规矩,墙上挂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钉一排木夹子,夹着各家理发店的价目表。价目表是手写的,用圆珠笔写在作业本纸上,剪头三元,洗吹两元,修面一块五。现在这些纸片大多烂了,我倒是收了几张完好的,夹在县文化馆的民俗档案里。
那年头没有会员卡,也不兴充值的,熟客来了就先坐下,小妹递上一杯热茶,温度要刚好能入口,这是东关老巷传下来的规矩。
桥头夜市:夜里的吆喝声
南联的桥头夜市在县城老桥南边,桥是1978年修的石拱桥,桥栏杆上蹲着八只石狮子,如今被夜市的油烟熏得黑亮。夏季晚上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小妹们就推着铁皮车子出来占位。桥头夜市最出名的是炒螺蛳和炸串,但小妹们不干这个——她们卖的是小百货:塑料发卡、尼龙袜子、海绵文胸、钥匙扣、指甲油,一溜摆开在泡沫箱子上,每样进货价不超过两块钱。
有个叫小穆的小妹,1997年在桥头夜市卖了三年小百货,她告诉我一套进货口诀:周二进货最便宜,因为县城批发商周一从市里拉货回来,周二清点库存,愿意压价;下雨天不去进货,但要去摆摊,因为别人不来,她的摊位能多占半米。夜市的位置也有讲究,桥头有路灯,灯底下三米内是黄金位置,谁先到谁占,为此小妹们常常下午四点半就拎着蛇皮袋去占位,靠着桥栏杆午睡。我见过她们在桥头石板上铺蛇皮袋躺着歇,额头盖一条湿毛巾挡太阳。
桥头夜市里最出名的是“一元摸奖”摊子,那是小妹们合伙搞的。一个纸箱里装五十个纸团,纸上写着数字,摸到单号给一块钱的小镜子,双号给五毛钱的橡皮筋,头奖是一支口红,但纸团里根本没有写口红的。“那不是骗人,”小穆说,“是做人情,摸完奖总得多聊两句,聊高兴了下回还来。”夜市干到晚上十一点收摊,收完摊去桥头下面公用水龙头洗把脸,水管只有一截,大家轮流接水,冬天水冰得扎手,但没人抱怨。
城南服装批发市场:练出眼力的地方
城南服装批发市场是1994年建的,铁皮棚子搭了三排,每排四十个摊位,没有墙壁,只用彩条布隔开。小妹们在市场里分工两种:一种是给批发商当看摊的,月工资一百五包午饭;另一种是租半截摊位自己卖的,半天租金五块。市场里最热闹的是早上五点到八点的批发时段,周边乡镇的服装贩子打着手电筒来拿货,手电筒光在衣服堆上晃来晃去,小妹们就扯着嗓子报价:这个二十五,那个三十,量大可以少三块。
吴姐1996年在市场里租了一截(那长度为一个标准摊位的一半),专门卖碎花衬衫,进价八块,卖价十五。她总结出来的经验是批发时段的客人不还价,但挑得狠,要在十秒钟内看出一个款式能走量还是走单件,这里头看的就是衣领的车线是否笔直、扣子的线脚有没有露头。零售时段从上午九点开始,这时候来的多是县城居民,她们试穿的时候小妹要把衣服撑起来举高,让客户看垂感,不能让人弯着腰自己对着镜子拽。吴姐说,这招是跟老市场南头一个浙江裁缝学的,那裁缝每次拿料子都是双手平举,水平端到胸口。
城南市场的小妹有一项绝活:背价目表。她们不用计算器,整张摊子的货价都记在脑子里,一件衣服碰过的次数多了,拿手一摸料子就能报出大概进价。有次我蹲在墙角做记录,听见一个小妹跟客户说:
“这件是腈纶混纺的,洗了会起球。你要纯棉的?那边第二排挂的,那批是正棉,但领口容易松。你如果穿两次就行,拿便宜的。
我在地方志里补过一笔:1998年那年棉花涨价,原本八块的短袖进价涨到十一,城南市场里几十个小妹一夜之间都换了说辞,从原来“你这穿得好看”改成“这布厚实得很,一季都穿不烂”。她们不识字的多,却会翻墙看批发老板的送货单,谁家进价变动,第二日桥头夜市就传遍了。这市场的铁皮顶夏天晒太阳热得厉害,小妹们就往彩条布上泼水降温,水汽蒸起来,满场都是潮湿的布浆味道。
后来的事
2003年县里改造东关老巷,拆了半排门面,发了补贴,许多小妹拿着钱去了市里打工,有的改行做了酒店服务员。桥头夜市在2011年整顿市容时挪到了河堤步道,规定晚上八点后才准摆摊,通宵占位的老规矩就这么没了。城南市场现在还开着,但彩条布换成了彩钢板,看摊的换成了年轻姑娘,用手机扫码收账,客人试衣服时她们低头刷短视频。偶尔还有当年的小妹回到老巷来,站在巷口看那块“阿珍发屋”的旧牌子,牌子歪了,没人扶,锁门的铁链也锈成了褐红色。上礼拜我去南桥底下找当年洗过脸的那根水管,只找到半截生锈的铁管子,另一头埋进了水泥步道里,不知道是谁抹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