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桥除了三街还有哪有|一张旧公交票引出的镇甸
去年整理父亲遗物,在《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的夹页里抖出一张淡粉色硬纸票。票面印着“马驹桥—北京”,票价八角,戳记模糊,但下半截的“三街”二字尚能辨认。那是1983年,父亲在镇办农机厂跑供销,每月两次进城。他生前从不提哪条街热闹,只说我大舅家住三街,胡同口有棵歪脖子槐树。这张票让我想起他反复叮嘱的一句话:“马驹桥除了三街,你二舅住二街,你姑奶奶住北门口。”
马驹桥镇区确实不止三街。老辈人把镇子切成四块:一街是粮市,二街是菜市,三街是杂货,四街则贴着凉水河,叫“河沿儿”。我照着父亲那张票的背面铅笔字“木桥北”,蹬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在镇卫生所东墙根下找到了北门口。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砖,砖缝里塞着几枚干枯的榆钱。一位扫街的大爷用笤帚指了指:“你要找老供销社?那是四街,不是三街。”
四街的账本
四街的供销社门脸改成包子铺,但山墙上还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水泥字。老板姓冯,从柜子底下翻出个蓝布面账本,说是1986年盘店时原主人落下的。账本纸页发脆,用铅笔写的条目倒清楚:
- 5月12日,黑糖二斤,买方二街王秀兰,价0.63元
- 5月12日,铝锅一只,买方河沿儿刘大脚,价3.20元
- 5月13日,缝纫机针两包,买方三街李鞋匠,价0.18元
“你看,”冯老板用围裙擦手,“那时候买东西记人名,买家都写哪个街的。”账本里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北京日报》,日期是1986年8月16日,二版右下角有篇豆腐块文章《马驹桥的五座桥》,我当时没细看,只记住一句话:“桥北为镇,桥南为村,行人问路,先问几街。”
河沿儿的船坞
顺着账本的“河沿儿”往下走,凉水河岸边还有三根水泥桩,是渡船靠岸的位置。桩上拴着铁环,锈得发红。河边住着个姓陈的退休摆渡工,他纠正我说:“四街其实是后起的名字,老早时候,渡口和打铁棚都在南岸,叫‘桥南铺’。”他从屋里拽出一块刻字的青砖,砖面有“同治七年修泊岸”字样。“你问马驹桥除了三街还有哪?沿河一溜的打铁棚、车马店、骡马交易场,全在西边的晾鹰台脚下,那是没纳入街序的老地方。”他指了指百米外隆起的土坡,“晾鹰台,元代皇帝放鹰打猎的。”土坡上现住着两户人家,晒着玉米和高粱,完全不闻吆喝声。
晾鹰台下的老地名
台子背面有块涵洞口,水泥磨得发亮。洞口上方用红漆写着“马蹄坑”,字迹歪斜。一位喂羊的大嫂说:“那是我公公定的名,解放前这里是个大坑,赶大车的在这过夜,马蹄子踩出浅坑。”她拿树枝拨开干草堆,露出一根断掉的木车辕,木头上密密麻麻的刀刻横道:“那是记账的,拉一趟沙石,划一道。”她自嘲:“我们这不算街,连XX胡同都不算,可你要问镇上有啥,镇上卖的大白菜,有一半是我们这种的。”
桥南的票证
我又从母亲的首饰盒里翻出几张粮票,背面印着“马驹桥镇粮管所”的圆章,日期是1975年。母亲说那时买标准粉要去三街粮店,可领油盐要去一街的小铺。她记岔过一次,拿着粮本跑进二街的菜站,被售货员数落“你这识字不识字,张榜贴的是豆腐票,粉条票还没下来”。后来老邻居告诉她,找错地方不丢人,马驹桥粮站和菜站隔三堵院墙,中间还有条钻得过去的过道,墙头光秃秃的,没桑树也没皂荚。她说这话我听着新鲜,“买捆粉条还要翻墙?”她笑笑,不接话。
饭桌上,父亲那把军用搪瓷缸还在,磕掉好几处瓷。缸底有刻字,除了“三等奖”,还有一行小字“马桥修理部 王”。我问修什么的,母亲说光修搪瓷缸破洞,马驹桥修这物件的手艺人不在三街,在桥南大车店旁边。王师傅的屋子是半间土坯,里面挂着十几个磕歪了的缸子和暖水瓶,坏了不漏水,那他的手艺就算到头。
旧地图上的无名桥
县图书馆地方志室我常去,一份1988年的乡镇地图上,马驹桥镇的街巷只标一街到四街,但图例里画着一座“西便桥”,没有路名,没有桥墩标注,只在“四街”二字右侧画了个小圆圈。抄地方志的老馆员说,这张地图是手绘晒蓝的,原件是农技站一个工程师画的,他去测量时,镇上有位老爷子说那便桥是“打鱼人修的,不让修在正街上”。至于正街为什么是“三街”为主集日,没有记录,只有老农记忆里“三街的铺子开门早,五更天就有豆腐梆子响”。
三街今天的街口立了一块地名碑,背面刻着老街名用途,碑文提到“三街为商肆集中地”,这没错。但我知道,镇上除了三街,还有一些地方一辈子没上书:比如西凉水台,风大的日子站在那能闻见稻香,从晾鹰台方向传来打铁声;再比如“南泊子”,马驹桥镇档案馆没人单独给它条目,只有几份1980年的承包合同,写着“位于马驹桥镇南泊子(属河沿儿片区)”。我看到一张合同,乙方写的地址很具体:“马驹桥河西岸,过了白灰窑再走四百米。”问同去的人,白灰窑早拆了,窑坑边还糊着当年的炉渣层。土坨上长满牵牛花,牵牛花籽粒粒黑亮,我装了半口袋,兜里碎纸还沾染着那张旧票根的粉红色。中午走,一位推婴儿车的大姐问我找谁,我说找以前打铁棚的灰堆。她回头一指——婴儿车轱辘碾起的灰,正是那种经年铁锈与煤渣混成的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