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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还有吗|夜班车和代销店的灯还亮着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还有吗——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我懂你的意思,你是问那地方晚上十点以后还有没有活气,有没有人,有没有一盏灯愿意为一个晚归的人亮着。我上个月刚回去一趟,在村里住了三晚,可以给你交个底。

先说你最关心的:代销店那扇门

我特意等到夜里十点零七分,站在老供销社改的“清水湖便民店”对面。老板娘秀英还在里头,没关门。她正给两个刚下夜班的纺织厂女工热粽子,灶上的铁锅滋滋响。店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闪着频闪,她没换,说那根管子从2011年挂到现在,闪起来像打摩斯密码。

我问她最晚守到几点。她头也没抬,拿竹夹子翻粽子,说:“现在的人下班晚,厂里三班倒,夜里十一点还有人来买酱油和卫生纸。我一般守到广播体操的曲子响。”她说的广播体操是村口大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放的那套,意思是她关了店门回家睡不了几个小时又得起来进新货。

所以“晚上10点以后还有吗?”——有。至少那盏日光管和那锅粽子在。

电瓶车棚、夜钓的、还有老马家的狗

出店铺往东走三十米,是村里2019年盖的集中电瓶车棚。十点十五分,棚里还停着四辆车,三辆挂着雨披,一辆座垫上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保安老刘坐在棚口的折叠椅上,手边一个塑料杯泡着茶。他说他没刻意等谁,就是年纪大了觉浅,“听着充电器滴一声跳绿灯,我才安心回屋躺下。”

再走两步到清水湖堤坝上,有俩钓鱼的,一个用蓝光灯,一个用夜光漂。我蹲下看了看他们的鱼护,空的。年长的那位姓尤,退休前在镇上粮管所开票,他朝湖面抬抬下巴:“鱼不咬钩我也来,晚上这湖面的气比白天顺。”他保温杯里没酒,就是白开水,旁边一块石英表十点四十分,指针走得不慌不忙。

老马家那条土狗卧在堤坝岔路口,见了我连眼皮都没抬。它认得我脚上的旧胶鞋。十点五十,它突然竖耳朵朝村西小卖部方向跑过去——准是听见货车的喇叭了,每天这个点有辆送豆腐的厢式货车从邻县过来,停在小卖部门口卸两板豆腐。

十一点以后的变化

过了十一点,村里确实安静下来。路灯是太阳能的那种,亮到十一点整就自动减半,两边各留一盏隔一盏亮着。村中心的石桥栏杆边,装了个无线广播音箱,十一点前播公益广告,十一点后切到低功率,只轻声放着天气预报的重播录音。

有一晚上我跟老马在他家院子喝酒,喝到十一点二十。他忽然用手指了指他家围墙外的一面窗,说那是村里独居的张姨,每天十一点整拉窗帘,准时得像闹钟。“她老伴走了七年,窗帘一拉,我这边的酒就自觉地不好喝了。”我当时想,你问的“还有吗”,可能也包括这种——还有人在过着日子,按着自己的时辰,不声不响。

那些真正空下来的位置

当然,没有的事我也得跟你说实话:

  • 村小学门口的夜自习教室,去年秋天就关了——老师调走了两个,剩下搬去了镇上的中心校,晚上九点后那排窗户全是黑的,玻璃映着对面公厕的灯泡,煞白。
  • 原来的村广播室,晚上十点以后没人在里面,录音用的那台卡座机还在,但没人会按“播放”键了。墙上挂着2016年防汛值班表,纸黄了,别针锈出了红迹。
  • 老村部旁边的篮球场,十点后没打球的人了。只有一组新装的健身器材杵在角上,不锈钢的,被前两天的雨冲得亮晶晶,旁边树上一只黑水鸡咕咕叫。

我问秀英店里的常客小宋,现在十点半下班还进得了村吗。他一边往电瓶车上绑带鱼一边答我:“进得来。村长他家那卡车库门安了遥控灯,我骑车到岔路口,他那灯就亮了,不是照路,是照胆子。这事我记他三年了。”小宋的带鱼尾巴翘出塑料袋,在风里拍了一下,又一下。

你那年落下的皮手套

写信写到这里,想起来,你2017年春天在清水湖村——就我带你在老马家吃鲫鱼那天——你是落了一副皮手套走的,黑的,手腕处有个铜搭扣。我这次去,问老马还留着没。他从床底下翻出个饼干铁盒,手套在里头,用两层塑料袋包着,搁着几颗樟脑丸,铜扣擦过,亮得出反光。

“留你这儿吧,冬天再摆龙门阵的时候还能戴上。”我把手套压回铁盒。老马没接话,只把盒盖轻轻扣上。院角那棵无花果树的叶影落在他手背上,被风晃了两下。

那天我坐末班公交车走,到村口公交站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站牌下的座位被晒了一天的水泥,热还在,人已经一个也不剩了。我捏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你发来的那条——“村里还有吗”。我抬头看路灯,灯下有一小群蛾子正绕着光打转,不远处的狗叫刚从纸盒厂方向传过来,长长短短,像是在说明天早上豆腐车会来得比平常早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