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鸡街小胡同|卖鸡二十年,巷子深浅我最门儿清
各位街坊,我老周在这条临安鸡街小胡同口摆摊卖鸡,前后算起来二十二年挂零。你们看我现在拎着把豁了口的砍刀,专管给客人剁白斩鸡,可早年间我也是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两只竹笼,天不亮就去乡下收土鸡的。这条胡同,说它是临安城里最腥气也最活泛的地方,一点不夸张。
先说说这条巷子的讲究
鸡街小胡同全长不到两百步,窄处两人对走要侧身。但就是这么条缝,挤着十一家鸡铺、三个活禽寄存点、两个卖鸡血豆腐的摊子。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洒水冲血水的,泼开水褪毛的,常年泛着油光。墙根底下嵌着几十个铁环,那是老辈人拴鸡笼用的,现在有的环子锈得只剩个圈,有的还被钢丝绳磨得发亮。
外人听见“鸡街”俩字,以为就光是卖鸡。错了。这里是临安城吃鸡的门道集散地,从活鸡现杀到卤味拼盘,从鸡胗鸡肝到鸡毛掸子,一应俱全。我摊子对面是“阿贵烧鸡”,他家的料包传了三代,里面有一味陈皮是自家晒的,每年九月底,阿贵他媳妇就蹲在胡同后门拿竹匾晾橘子皮,鸡屎味混着陈皮香,那气味,临安城独一份。
我常跟新来的主顾讲:买鸡别光看个头,要弯腰看脚掌。放养的鸡脚掌上那层茧子是黄中带黑,摸着硌手;笼养鸡的脚掌白白嫩嫩,跟女人的手似的。这条胡同里,你蹲下三秒钟,摊主就知道你是内行还是外行。
去年秋天有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对着一排活鸡拍,拍了半天不敢下手。我喊他:“后生,你要做白切还是炖汤?”他愣住,说就想买只鸡。我给他挑了只两斤半的麻鸡,指给他看鸡冠子颜色正,鸡爪鳞片细密,说这只做白切,皮脆肉紧。他拎着走了,第二天又来,带了三个人,说是昨天那鸡好吃,今天要买四只。打那以后,他每个月来两趟,成了老主顾。
褪毛这门手艺,黑白两道都讲究
活鸡现杀,褪毛是关键。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褪毛不净,辱没先人;褪毛太过,糟蹋皮肉。”水温要控制在七十度上下,手伸进桶里觉得烫,但能忍得住个三秒钟,这个温度正好。水太热,鸡皮会破;水太凉,毛拔不净。我左手掐住鸡爪子,右手拎着鸡头往水里烫,正反各十五下,提出来放木板上,上手一捋,大毛掉一半,剩下的细毛得用镊子拣。
胡同里卖鸡的,各家的镊子都不一样。老陈家用的是黄铜镊子,用了三十年,尖头磨得圆润,专门对付鸡翅根下的绒毛。老徐家是铝皮的,轻巧,但容易弯。我用的是一把不锈钢的,是八年前一个修表匠退休时送给我的,他说这镊子夹过最小螺丝,夹鸡毛绰绰有余。你可能觉得夸张,可在这条胡同里,一把好镊子就跟好刀一样,能让人尊重三分。
干这行时间长了,我总结出鸡街小胡同里的三类人:
- 第一类是像我这样的老摊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选货,练就一手隔着笼子摸鸡的本事——鸡的翅膀贴没贴紧,胸脯肉厚不厚,一摸就知道。
- 第二类是熟客,住在附近的老临安,哪家鸡瘦了,哪家换了进货渠道,她们比我们还清楚。常有个穿蓝布衫的阿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在胡同里走一通,专买最后剩下的那只,说“剩下的鸡被吓过一早晨,肉质紧实”,这话我不知道真假,但她说得有道理。
- 第三类就是游人和新面孔,他们好奇地伸头看,多数只买烧鸡卤味,极少碰活禽。
天头地气,冷暖自知
干这行,最怕夏天。三伏天,胡同里温度能到三十八度,鸡笼里上千只活物,那气味能熏得人眼睛发涩。我们每人脖子上搭条毛巾,湿透了就拧一把,水落在地上也是腥的。有个年轻后生小宋,去年夏天来帮我打下手,干了一个礼拜,手上磨出三个泡,他咬着牙继续干。我问他是啥支撑着他,他说:“听您讲这胡同历史上住过三十多户养鸡人,想看看最后谁能坚持下来。”这话让我挺不是滋味。
到了冬天,又是另一番光景。凌晨四五点,胡同口路灯昏黄,我们掀开厚厚的棉门帘,里面的煤炉火焰刚旺,铁皮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买卖人嘴里呼出的气都是成形的,跟鸡笼里冒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附着在裸露的手背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这时候你要是站个三五分钟,棉袄前襟就能湿一片,那水汽里全是毛腥味和炭火味。
日子就这么过。有回下大雪,从早到晚只做了四单生意。到了傍晚,我正准备收摊,来个小姑娘,说学校布置作业,要观察一种常见家禽的生活习性。她站在鸡笼前,蹲了四十分钟,记了满满两页笔记。她把本子递给我看,上面画了鸡的三种走姿。我指着其中一种“颠着步子的”,说这是公鸡发情前兆,小姑娘听不懂,但我还是叨叨了十分钟。她走后,笼子里那只公鸡还颠了两步,仿佛听懂了。
胡同深处的黄昏账
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我通常搬个小马扎,坐在胡同最里头拐角处,面前的木板上剩着几只没卖完的鸡,脚边桶里是剁好的鸡块。夕阳斜照进来,把铁丝网上挂着的褪毛鸡影子拉得老长。
对面“阿贵烧鸡”开始往锅里倒第二遍老卤,香味顺着巷子溜过来。隔壁小宋蹲在地上刷鸡笼,流水把血沫冲进阴沟,哗啦哗啦响。那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又来电话预定了,说周五要五只,带朋友来现杀现烧。我应着,挂掉电话,拿刀背在磨刀石上铛铛荡了两下,一只麻鸡从笼子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那刀刃上的光,看了一小会儿,又把脑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