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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鸡窝一条街现在叫啥|老票据牵出竹竿巷四十年变迁

那张泛黄的纸片,是我前天收拾旧书柜时从一本《山东民兵》里滑出来的。展开一看,是一张1979年的收据,红格信纸,蓝黑钢笔字,写着:“今收到马玉珍同志竹竿巷粉条款叁元贰角整。”落款盖着“济宁镇竹竿巷居委会”的椭圆章。我捏着这片纸,手就停在半空,竹竿巷——就是早年间大伙儿顺嘴叫的济宁鸡窝一条街,现在叫啥?我合计了半天,才想起来,它如今归在“竹竿巷历史文化街区”的名下,正式的牌子挂在巷口南头,白底黑字,旁边还钉着块“山东省历史建筑”的铁牌。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八年,先是教数学,后来教美术,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都蹭过我的鞋底。1971年春天,我刚分到济宁二中当老师,住不起公房,在竹竿巷中段赁了间半地下室。房东姓隋,是个瘸腿的老皮匠,他媳妇在北市场卖腌菜。老隋告诉我,这条巷子早年间专卖鸡笼竹器,编得密实的鸡窝能挡黄鼠狼,四乡八镇的人赶集都来这儿挑,所以叫“鸡窝一条街”。后来工商业改造,鸡笼摊子散了,换成住家、小杂货铺、缝纫组,但老名号一直没人忘——你问现在三十岁往下的人,他们摇头;你问巷口修自行车的老顾,他准说:“济宁鸡窝一条街?你往南直走,理发店那儿拐弯。”

旧收据上的人和事故

收据上的马玉珍,住在我隔壁院。她丈夫是搬运社的工人,常年扛麻袋,腰弯得像只对虾。那年月,粉条是金贵东西,过年才能敞开吃一顿。马玉珍买那三斤多粉条,是准备给儿子娶亲办“八大碗”——扣肉、酥鱼、粉条炖白菜,底下的道道菜里都得垫粉条。我看着老隋拎着粉条给她送过去,她站在过道里,拿衣袖擦擦眼睛,说:“隋二哥,多亏你留的这些。”老隋往后一躲,说:“居委会让留的,有票据呢,不亏。”

那张票据上还盖着居委会的章,那会儿的居委会权力不少:分煤票、布票、豆腐票,调解邻里纠纷,还得管巷子里的公厕卫生。我见过居委会主任赵婶拿个铁皮喇叭,在巷子里来回喊:“防贼防火,睡觉前把灶灰泼透!”她嗓子哑了半辈子,后来查出来是声带小结,医生让少说话,她答:“那得让济宁鸡窝一条街先把门关上。”——这话把医生逗乐了。

街道改名的来龙去脉

1987年,市里做地名普查,打算把“鸡窝一条街”这个不雅的地名改掉。当时巷子里分两派。老户说,鸡窝咋了,我们编了二十年鸡窝,那手艺养活了一户口。新搬来的机关干部嫌不体面。开会那天,赵婶抡着那把铁皮喇叭,站在大柳树下,说:

“这巷子先有的竹竿巷的名,后有的鸡窝的叫法。清代的志书里记的就是竹竿巷。咱们的竹竿是从微山湖那边进的材料,编成鸡窝鸡笼,也编晒粮席、渔篓。名儿改了,手艺人还在,那不丢人。”

后来表决,定了用“竹竿巷”作正式地名。没几个人记得还投过票,但老隋记得,他那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褂子,给他相熟的几个老伙计一人一个煮鸡蛋。改完名头两天,有个小伙子送货到巷子口,看见门牌上的“竹竿巷”,说“好雅”,老隋在门口听了,咧着嘴没出声。他背地里跟我说:“要我说,就是个名,反正鸡窝那茬子手艺,早就丢了。”

现在巷子里还有啥

我前天下午又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丈量了一遍。这段路程,现在有五百来米,两边有卖画框的、换拉链的、修钢笔的——对,还有一个人修钢笔,就永远坐在那儿,摆弄小钳子,也不像有生意,但他就是坐着。新开了两家文创店,卖竹编凤铃和迷你搓衣板。我跟店主聊了两句,他不知道“济宁鸡窝一条街”的旧称。我说,你卖的凤铃,就是用老活儿的竹篾编的。他愣了愣,取下手机壳给我看,手机壳上印着“竹竿巷 始于明”的字样。

走到巷尾,石子路的尽头,有一根焊在墙角的铁钎子,锈得几乎跟墙皮分不出来。我拿手指头摸,上面模模糊糊有个刻出来的“隋”字。老隋前年没的,无儿无女,他家里的东西托我主理。我把他那套砸鞋的楦子送进了区文化馆,留下这根钎子,算是给他的坟头上做记号——他骨灰撒在运河里,留一样铁器在世上,硬邦邦的,短命话叫“压阵脚”。

我把收据又夹回了书里

那张1979年的收据,我看了又看,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迹:“今又收八角,买蒜,冬。”我认出来,那是马玉珍儿子代写的。她那时已经不太能认字了,但总归是写下来了。所以要说济宁鸡窝一条街现在叫啥,收据上的“竹竿巷”三个字是最干净的答案。人说一字之差,隔了一个朝代的气味。我也觉得,这味儿还在巷子里——不是鸡屎味,也不是粉条味,是梅雨天里一股淡淡的、竹皮被水洇湿的苦香。

我合上书,关灯。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斜削进来,落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上。明天,我打算把那把铁钎子擦一擦,搁在床头柜上。老隋要是还在,他大概会说:“你留着那根废铁有什么用?”

我答不上来,但我会找根尼龙绳,把那张收据叠成一个四方块,拴在钎子头眼儿上。风吹来的时候,它会像一小片灰白的旗帜,在屋子中央飘那么一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