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98品茶群|老街坊们以茶会友风雨无阻
老张:
信收到。你问的那个「佛山98品茶群」,我这几日专门去打听了一圈,现在就跟你细细说。说起这“98”,不是年份,是汾江河边那家旧茶楼的门牌号,骑楼底下第三根柱子旁,铁门锈得发红,门口永远蹲着两只黄猫。群是2016年秋天建的,牵头的是原来普君墟卖绸布的李伯,他退休后闲着,每天骑单车去中山公园打太极,路上总在“98”歇脚喝茶,后来干脆在收银台放了本簿子,让茶客们留电话,凑着凑着就拉了个群。
群里的热闹,跟现在那些抢红包的群不一样。李伯立的规矩——谁要是在群里发广告或者养生谣言,就罚他下回轮值洗一周的茶壶。头个月还真有人违反了,老药店的陈师傅转了个“三种茶混喝致癌”的链接,被罚洗壶,他边刷边嘟囔“这铁观音垢比我家砧板还厚”,一屋子人笑得拍大腿。怎么不拉人进来呢?谁见过谁作主,街坊互相传给“觉得对味”的人。群也不大,到现在也就四十多个人,但个个有来处——东记竹升面的阿全、市二医院退休的柳护士、教二胡的梁老师、还有在塔坡街卖了三十年金鱼的高佬。
“98”实际开着也有年头了。二楼临窗那张大台是固定留位的,桌角被茶杯烫出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一张旧地图。逢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半,群里的人就陆陆续续上了楼。这算不上什么正正经经“品”的架势,谁带的茶都好,装在玻璃罐或者旧月饼盒里,谁也不藏着掖着。阿全总带自己摊档熬过的陈皮水兑普洱,说这叫“面汤鲜”。柳护士则年年五月去西樵山采金银花,晒干了,来了就撬一大块老茶砖,配上花一起闷,倒出来颜色琥珀般。高佬最粗犷,直接把矿泉水瓶装的雨前龙井底子拎上桌,咧着嘴说“上品嫩芽禁不起这么烫的水”,但照样有人拿小杯子分着喝完了。
这周围熟络得很,边喝能边聊一下午的事。梁老师拿谱挡着脸讲,“你们知道打拳时的呵气,得顺着一线鼾声往外浮”,这人乱讲成谜,但总有人接茬。看街巷的光影在钨丝灯下慢慢转,墙上的老式铜风扇吱扭响,从窗子望出去,一线阳光正好打在旁侧石板路上积水汪里。群里的题目不限,也不攀茶价。有时候聊到梁园修旧用土坝那类河工堤,跟“茶气”完全不沾边。倒有人点头说“水火调匀就好”。每个位置前面都不摆名牌,但你看谁抿嘬作响快慢,就知道是哪一门的那一位,认的就是这把椅子上的熟人头。
可有几天——2020年那个雨水特别多的三月,“98”店门口拉上了蓝格子布挡板,周二是上不去了。群里静了小半个月,老茶客有点“断粮”的状态:高佬到东记铺子吃竹升面,实在馋得慌,缠着阿全教他把他“口粮茶”残底的热水立起来头道醒一醒,阿全笑他“这算什么,拿了个过期的日历当新篇”。李伯倒没发一句埋怨。
等到四月底一开门,档板一掀,墙上“老黄历都沤潮了,拿电吹风吹半晌才挽回大半”。那个周二下午,上来的人一个也没少,不仅齐,还全都自带粮食。阿全提着他唯一一件粗陶砂罐,柳护士不是金银花了——细看她把一锅自家煲的枇杷叶带了过来。梁老师塞过来一张明信片,上印大佛残碑的黑白照:“闭寒六识,还要喝尽这一席‘江水横渡’”。我那天去坐了半个时辰,喝了大约四杯不一样的盏,忽然明白这“群”并不是窄处寻宽,守在那一炕杯炉周围,相当于固定水心渡口旁的石磡。
这后来有一件小到不足录的事,可我倒觉得算是群规最好的纪念。也就是上周四的事——陈师傅那年被告违规罚洗壶的帐本子完完整整登记到满页,不知谁替他写妥包书皮的字样,赫然三束褐色虫蛀的折痕,用了段古银钩楷录:“自九八启槅门之外宿汤沸……”高佬就说:“为这个也值回包碎银子利钱了。”我看他把那条石凳下方捞出来的栗炭芯收了握在掌中,摩抚再三,和闻完指节那碾薄荷精的似的安然。
说了许多,你莫嫌碎嘴里满是非。得空你来歇,现在还群立着一个牌子竖红梅那头窗玻璃上:——“第一不挑剔厚茶碎饭,贵在趁热喝。”这周末大家约把积谷雨前的旧匾索寻对,堆在两颗荔枝树交叠的荫下,各自预备瓷土修缺去的角。我这倒替你款着一囊陶新茗卖出的暗提包子,那是后四茶的老种茶粒,不是急货——搁在我柜里守着东南潮气它过两年就成了老字的路数,待你慢耐闲时再来替这看日子。
先写到这里。上回去石湾赶集买到一个青蟹壳洗脚的盛杯子,形状正巧跟“98”门台那头蒜钵对脸相瞑,等啥时刻咱照影谈。
友 启华,五月十九立夏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