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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津哪里妹儿最多|老城区转三圈,答案就在嘴边

这个问题,我其实答得有点心虚。在江津待了快三十年,你要问哪条街的凉糕最抢手,哪个菜市场的豌豆尖最新鲜,我张口就来。可偏偏是问“妹儿最多”这档子事,反倒让我愣了一下。今天没绕弯子,我揣着旧笔记本,从通泰门码头一路走到四牌坊,把老城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想找个不那么虚的答案,也跟街坊们核实一下心里的猜测。

清晨七点,通泰门菜市场里,称斤论两的摊主和买菜婶婶一阵风地抬着簦篮进进出出,扎围裙的妹儿不少。她们大多是帮自家摊子打下手,手上捏着圆珠笔飞快地算账,猪肉摊前边割肉边跟老主顾拉家常。我拦住一位卖水八块的大姐,问她们是从哪里招来的熟手。大姐把手在围裙上一擦,笑着说:“你这问的,我们这些人哪是招的,乡里街坊屋头的,吃完早饭自己就来搭把手。”这是第一种答案——丫头们不在外头转,都扎在自家铺头里头。

我从市场侧门钻出来,沿滨江路走到南安街,路边麻将茶馆的门半掩着。三三两两的女孩子坐在门口条凳上嗑瓜子,看着街对面药房的电子屏发呆。二十来岁模样,打扮倒算不上多鲜亮,有的还穿着摇摇欲坠的拖鞋。进门口一望,空调开得乎乎的,里面三四桌都坐着抱娃儿的年轻嫂子在摆龙门阵。茶老板瘦精精的,管这叫“闲档子妹儿”,问她们从哪来,他也含糊:“老粮食局巷那边租房子住的多,有的是街那头服装厂换季做了就跑来耍。”这个点太早了,太阳还没爬上楼顶,人聚得也不全。

一直晃荡到下午快五点,真正的热闹才透露出影儿。我沿着大同路往城西的几所校门附近走,果然,那种“妹儿多”的气象便露出来了。

先是我往常写稿子总去的先锋街安置房小区背后。一排矮围墙伸出去老远,一家修手机贴膜的档口紧挨着一家卖炸洋芋的锅摊,一阵接一阵的土豆香与香辛料混着冲出来。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妹正蹲在摊前互让一块钱、两块钱地拼单。进去旁边的平价连锁书店翻了几页书,又撞见三四个女生集体逛文具店,逐层比塑料收纳柜的把手撑不撑得住书。她们聊天张嘴不离“毕业设计”“考编面试”“二手押金”。此地没有风景区式闲逛的主儿,来的人都落带着生计安排。

晚上七点往回走到相府路老粮食局二门市,这里是许多住宿部与员工宿舍共用一条窄窄的天桥和连廊。上夜班的、改下晚自习的、练完肚皮舞的,穿着拖鞋踢踢踏踏从巷口直穿出去买冰汤圆。房东陈嬢见我挎着提篮子进去闲聊,指着铁架子晾满的小衫说:“紧邻实验小学和半坡的电脑培训班,一租一整栋。”她顿了顿又说:

“你问妹儿多,年年开春正月十五一过,洗衣粉巷子口那班候车点人多得很,尽是来回倒腾城头和乡头地里的姑娘。她们吃饭都是在人家屋里倒短头,哪能有钱顿顿下馆子,你能猜到吧。”

我跟着这句话走到尽头,看见公共洗水槽旁三个看样子刚从印刷厂下线的妹子趴着咬耳朵,讲的是“快递柜又满了”“隔壁肉铺大叔今天多补了半笼豆腐”。她们不抗拒陌生人瞧他们,你去问昨晚上吃的是鳝鱼面还是抄手,其中一个眨眨眼睛一本正经更正:“加了两个锅巴洋芋 。”连保洁阿姨都对不过。

走累了,我在染坊巷对面一家足疗店门口的塑料椅坐下记笔记。旁边坐着一个穿冲锋衣吃凉粉的女孩,正用本地口音跟手机那头讲:“妈,我晓得今晚回屋晚了,别等着,我这边锅还架到起的嘛,勿念。”关了屏幕她走几步进中药店买十来块钱干山楂。足疗店师傅抽出脚布,指着隔壁转角粉面儿装修的夹层店讲,那可是老江二中后门连着几层楼教室改的培训处,常年一星期六晚上九点整,楼道声控灯哗地亮半边,“哔哔剥剥下课后一起走的那拨,多得要分批出门喝糖水。”

我出巷时得留心才走得出来,但人多却不闹。我自己的账目记满了三页,都写得碎片式——不同时段、不同理由,妹儿们在自家的小抽屉里装订日子与账本,散点铺在城市的早饭、午饭、缝纫机嗒嗒声、托儿所铃声、培训材料封皮背面的草稿里。

不过要往严实处问“哪里有最多”,最后还是我去问了在文化馆做了十五年木工的花师。

讲到这张,花师用刨花搪瓷杯牛饮一口气,把扫把往对街篮球队退下的旧横幅隔间一撂,抬眉瞥我:“你好好想,莫嫌台阶长青苔——老区政府侧边拱门下来,跟几套舞蹈室共用转角空调排污管的旧少儿图书馆,每周二四六日,那位满四十的芭蕾老师带学生踩地胶;旁边挨着的就业局七楼电子教室里,准时七点半拨出锅由老师在黑板上画重难点,硬板凳上坐满的练题妹儿那一排不吱声更不舍走。”这话还没买完:晚上十点半下课铃响,前哨街半坡凉皮铺和面包烘焙围了一大圈,她们用课卷起来搁烤肠盘子,催老板多摔点裹上肉丁的大刀烧白,讲是吃好落肚再抱着砖头厚的习题核验算式。

走出巷尾,我不自觉仰头看了看那盏在街坊争议中迟迟没换掉的黄雾灯,灯晕底下真现出不多的并排木椅,椅上还撂着一小卷用牛皮筋绑住的旧图纸和一串钥匙带蓝底的条子,像刚落回来的主人一转身钻进了烤饼店角落那一堆嘻嘻吸气辣味响的人堆里头。那边洋瓷碗端着拐骨咔咔磕,不知谁吼坐里面的谁喊她自己忘把洗发水带走。纸上只露出一块水渍洇花的青色洗衣纸片,许是明天还会照平常点这里再摸经过一遍的某顶亮蓝色头盔的主人。正好旁边在传雪碧气泡炸开塞子的大声啵响,我只知道我再记问的这些零晌赶路的一口热锅,才是她画过的窄凳子。风吹滚过来整个熟油海椒香气下碾滚过几颗亮桃眼珠子,我走去数路灯招牌末尾的字迹,先不急着给自己凑一段总结出来时的那种说法。

我把笔记本封好揣兜,路灯下面还是斜影在抽长,往右拐去的最后一段连廊空出四方方的水泥洞点,亮晶晶——那儿依旧应当还是她们还下来的热闹地,明天九点这里又有新的泡面锡纸盖顶住桶沿,大概是到天亮亦不会落熄——跟老城区其他那些不好统计但实打在此处长起来的时间,从来不背什么多余的长吁短叹的空气里去聊再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