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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湖村小巷子|墙上粉笔道道记着三十年前的分量

今早我蹲在巷子口数砖缝,数到第十七块时,老周家儿媳妇骑着电瓶车出来,车筐里搁着两板豆腐。她说:“大爷,您又来看那道粉笔印?”我摆摆手,她笑笑走了。砖墙根儿底下那道白粉笔印还在,被雨水冲得只剩个淡影子,可高湖村的人不用看也记得——那就是三十年前老周家儿子出生那天,村里量米给产妇补身子的准星线。

要说这高湖村小巷子,两米宽,也就容得下一辆平板车勉强擦着墙皮过去。年头久了,两侧青砖都酥了,一到黄梅天,墙根儿往上泛白霜。可就这么一条尾巴似的短巷,装下的东西比村后头整片稻田还厚实。

巷子东头接着打谷场,西头伸进竹林。儿时我们一帮小崽子管这巷子叫“没膝盖巷”,因为到了夏天雨水淤起来,水漫到小腿肚子,跑快了裤腿全湿。那时节,巷子顶头王大伯家的甜酒酿炉子就开在自家门洞里,一到了午后三四点钟,热蒸汽就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酒酿的酸甜味,勾得人走不动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1988年秋。老陈家闺女要嫁到镇上去,嫁妆抬出来时家里只剩半袋子米。老陈家二小子,那时还不到十岁吧,立在巷子南墙根前低着头不走。傍晚好些人送嫁,老周娘路过瞅见了这几个苦打秧苗的人影——说是“人打这里过就要顾一眼气”,转身回去撮了满满一洋瓷碗白米,搁在陈家堂屋桌板上。一边搁,一边说也奇怪,她刚出家门口,见巷子拐角处有个穿深蓝中山装的长脚男人蹲在地上,拿粉笔试着在砖上画横线。老周娘问这是干嘛的,那人说画个道道,攒米给陈家的记号——他自家也紧,隔着三个村子呢,是来还当年爷爷欠陈家姥爷的人情米。

打那以后,这道主义就留在了高湖村小巷子的贴地皮砖头上:粉笔道数显明,哪家遇到开口,帮着相帮的道道往上面多加一道。孩子们都当游戏数。

直到头几年,老周娘认出了那个画道的人——不是外人,正是一九五五年背着一口铁锅从北方沿铁路落户外村的打铁汉张国峰。他家如今搬去了省城郊外,领着儿孙清明回村,路过这儿还专程停下来蹲下去翻看墙角上的印记。

印子代表1980年代生人记1990年代后认知
一道粉笔一升米即半熟人的度量衡只记得是攒人情的地界盲点
一道刮痕留下记号的人秋天来取还备份摸砖找童年初见的朋友多分亲昵

竹竿晒衫与井台雷阵雨

巷子里还逼着一口子石水井,据说是民国初年高湖村的先辈逃兵荒才从涧口引落到这一带。井绳换过四五挂,麻棕走成了塑胶。每天早上七点半,石板地上滚着各家的水桶滴出道水管线上的擦痕。

女人家有的在巷中晾晒衣物,竹竿磨行着巷墙,靠弹力撑着一个跨度。晒被单最热闹,遮半天日头。晌午出了大太阳,一条小巷就像花布兜住的暗渠,银色的棉布透湿润气味。

“那边墙上白色的印子冲淡了大半才认出来,这晾床单的架子印,是你大哥在一九八四年搭的。”上周王姓老爹跟外孙走路过巷里,说的这句话,后来的孩子拿亮漆又描了一遍字迹都模糊的一面。

有年猛遭暴雨的日子我也遇上,那次巷里的下游排水出了倒灌,七零八落捆的竹板、塑料纸全让泥卷吹着。当时张家汉子光着脊斗,两手抓着两个装水的货篮立在路中央引导小孩子过翻巷段落。外头河水涨到膝骨,巷墙上的老树根像缆索一模一样横伸出来。风雨停后,新垒的三只沥水井盖压住了那块道。

旧人不在了记忆可没枯,每回给村小学讲手工课的老辈带我从小路上看,这里几乎没有一片石头的褶子没被人手拿抹布滚过磨过。廊沿探出的晒衣叉头上早落下好一群灰麻雀,成天进进出出。那一阵老李家里做卤货摊贩生意,整头的下水拿盐揉过用晾钩吊在里面,一面墙的气味上了街去吃客找不到北。

长脚野蜜蜂和甜酒酿的小男孩

九十年代末王小强还是个虚岁七岁的小矮子。那会已经不对巷子惊奇了他在此住了七八寒暑。家里不给钱买零食的时候他会伏在里头门框的斜牙磨上方张晾着去年祭祖挣来的贡糖纸。这时候甜甜气味随风走由点着点抓回那挂来的好节气。

  • 往东数二十进小门的老宋家窗户对路靠,开一朵蜜蜂多的粉色紫藤花——熊孩子在墙底下燃野草把花花茎熏枯萎了一季;
  • 靠南头拆了砖做汽车库换不锈钢门,底下方弄三尺桩顶出一个破搪瓷缸换灯泡又二十载。

张国峰的“坑”还是蹲在里头。他那个孙子去年暑期留着毛刺头进村玩儿,老辈人口里听到他曾祖父画藏米线做的事,就绕着原墙体走了多少几个来回。

年轻人开头也数挺好奇,把铅笔扁尾探进去划了长长一条。我当时在巷子的砖隙碎渣那儿寻摸矮蜂穴的位置来给晚辈看,瞅到了也不是多惊撼——泥有泥迹,人呢就沿用祖辈上的脊梁画着脚下的格局。可那天夜里孙老回来提一小盏美孚马灯照台阶,一面明亮亮着的石头道明半个老坑的方向都没挪动劲。

近几年下来,巷子慢慢磨没了当初窄劲。靠竹林的那一头平掉做了防火隔段,墙的朝外的斑驳面上还挂两串干了的红辣椒、旧木拼柜拉的小槽用来摆薄荷盆栽。

前两天我过身已弯不得腰去掸灰,看见是深黄夜色,有一个背包的陌生女孩子弓着姿势拿硬笔从砖的一条侧缝游走上去描摹当年的部分印儿。我不作响问她,她那头快走两步打开手电照全刻的数序廊腹之地——待那亮光晃过扫起了一栖鸽子翅膀,我拿指骨轻掸袖管上落的细灰。等她背后过头问我:大爷这西写的字号排是不全体贴得真洋人吗。

这时候我真的不出话来——高湖水都没盖过童年那道墙面之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