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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阳榕城按摩|老友闲谈进贤门外的推拿铺子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我在榕城这几年,怎么突然研究起“揭阳榕城按摩”这行当来。说来话长,但绝不是你想的那种灯红酒绿的事。我指的是进贤门外、打铜街后巷那些真正用手艺吃饭的推拿馆子,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盲人师傅。去年秋天我腰伤复发,在中山路一家老铺子躺了半个月,这才算摸着了这行的门道。

先给你交代个背景。榕城的按摩铺子,大多开在老骑楼的一楼,门脸窄,里头深。门口挂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陈氏理筋”或者“潮汕推拿”。推门进去,一股药油混着青草膏的味道。墙上钉着铁皮挂钟,滴答滴答响,地上铺着旧凉席,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师傅多是五十岁上下的本地人,穿白色圆领衫,腰间别一条汗巾,话少,手上功夫却实诚。

一、进贤门外的早晨

我常去的那家,在进贤门往西走约莫三百步,门牌号模糊了,只认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铺主姓孙,五十有七,十三岁跟着揭阳糖厂的老工人学推拿。他说那时候不叫按摩,叫“松骨”,是码头搬运工歇脚时互相捏出来的手艺。孙师傅的案板是一块厚实的榆木板,两头垫着红砖,上面铺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给我按腰时,总先用手掌在脊柱两侧慢慢焐热,再用肘尖顶住腰眼那块硬结,缓缓加点力,直到我“哎哟”一声,他才松开,说:“忍一忍,这地方堵了三年,不揉开,你走路都带歪。”他说话带浓重的榕城口音,把“揉”念成“牛”,我听了想笑,却被他下一句堵回去:“你这条腰,是坐出来的病,不是躺出来的。”

铺子里没有钟点工,也没有前台。孙师傅一个人管三张床,忙的时候,就用一条旧毛巾隔开邻床的客人。毛巾是他在百货大楼买的,上海牌,每条用了五六年,边角磨出毛须,他舍不得换。他说这行不讲究排场,讲究手底下的分寸。

我问他,这行当在榕城有多少年了。他用汗巾擦擦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吊扇——那种老式铁叶风扇,转起来嘎吱响——说:

“我师父的师父,民国三十六年就在打铜街摆摊。那时候没有铺面,一张竹椅,一罐药酒,一把牛角刮板。现在的人讲究环境,我倒觉得,手上有准头,比什么都强。”

他这话让我想起前年在潮州老城区看到的一幕:一个盲眼师傅坐在骑楼下,给一个拉板车的中年人捏肩颈,旁边放一只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茶水。那中年人眯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像在听一出潮剧。那不是消费,那是街坊邻里之间的一种照应。

二、这行的规矩与门道

你要是以为按摩就是胡乱捏捏,那就错了。我前后去了七次,才慢慢看出一些门道。孙师傅给我讲,榕城的老派推拿,讲究“三步走”:

  • 第一步是“问”,不问病情,先问起居——夜里几点睡,白天喝多少茶,最近有没有淋雨。他说,潮汕湿气重,十个人九个带湿,不先问清楚,乱按反而坏事。
  • 第二步是“触”,用指腹沿脊柱两侧慢慢摸,找压痛点,找条索状的硬块,找那种按下去会“咕噜”响的结节。他说这叫“听手”,不靠耳朵,靠指尖的感觉。
  • 第三步才是“治”,手法不外乎按、压、推、拿、揉、拨六种,但每种又有轻重缓急。他给我示范过一式“潮汕拨筋”,用拇指侧面顺着筋络横向弹拨,力度要匀,速度要慢,他说弹快了是挠痒,慢了是戳肉。

铺子里的工具也简单。一张床,一罐自配的药酒——用田七、红花、薄荷泡在本地米酒里,泡足三个月——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牛角板。孙师傅说,这些物件都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比他年纪还大。有一回,我看见他把一块牛角板放在煤油灯上烤热,然后贴在我后腰上,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那种感觉,比任何电热毯都舒服。

我问他这行有没有什么禁忌。他压低声音说:

“忌两样——忌给醉鬼按,他们乱动,容易伤筋;忌给心慌气短的客人按,他们没病,是心里有事,按了反而更躁。”

他还说,真正的老手,一天最多接五个客人,多了一个就少一分力气,手会浮,按不准穴位。所以他的铺子下午三点就关门,剩下的时间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伴做饭。

三、那些擦肩而过的身影

在孙师傅的铺子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从揭东坐渡船来的卖菜农妇,卸下两筐青菜,坐在床沿,让孙师傅给她揉肩膀,一边揉一边念叨菜价;有在榕城中学教书的语文老师,腰板挺得笔直,趴在床上却直哼哼,说板书站久了,腰肌劳损;还有附近工地上的四川民工,慕名而来,进门就脱了上衣,露出一背的风霜。

孙师傅对他们一视同仁,收费也公道——我记得去年是四十块钱一次,四十分钟,加药酒不另收费。他说这价钱十几年没怎么涨过,涨了,老主顾就不来了。

有一回,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怯生生问能不能只按肩颈。孙师傅让她坐下,给她按了二十分钟,没收钱。女孩走后,我问为什么。他说:

“她身上一股粉笔灰的味道,刚从培训班下课。这个点还没吃饭,我要是收她钱,她今晚就吃不上热汤面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低头整理那块蓝布,把边角仔细抚平。我忽然觉得,这门手艺说到底,不光是治病,还是一种对身体的体恤。

前阵子我腰伤好了,有一阵子没去。再路过进贤门时,看见孙师傅的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搬往东环路尾,老顾客照旧”。我顺着地址找过去,发现是一间更小的门面,但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还在——原来他把树也认了“家”。他见我来了,还是那句老话:

“躺下吧,我看看你这腰歇了这阵子,有没有又偷懒。”

我躺上去,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酒味,混着窗外榕树新叶的潮气。铁皮挂钟换了电池,滴答声比从前清脆了些。我闭上眼睛,想着这行当在榕城街头巷尾,像孙师傅这样的手艺人还有多少。他们不声不响,却让很多人的腰板,在天亮之后又能直起来。

下次你来榕城,我带你去东环路那间铺子坐坐。你要是腰不酸,就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看他给人家按,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记得别下午三点以后到,那会儿他已经收工,去菜市场买他的春菜和豆腐了。

顺颂春安。

友:阿榕
榕城东门,草于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