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品茶儿改名了叫什么|一张旧茶票牵出城南茶铺的招牌变迁
我在整理祖父留下的铁皮饼干盒时,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浅黄纸片。展开,是1997年城南老茶铺的取茶票据,抬头印着“51品茶儿”五个小字,墨色洇开,“儿”字最后一钩被水渍泡得模糊。票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号桌,老客续水,免。”祖母说,这家茶铺后来改过名,但具体改成什么,她记不清了。
城南的茶铺,格局都差不多:门脸窄,进去是三张八仙桌,靠墙一排竹壳热水瓶。柜台后头挂着块黑板,粉笔写着当日供应的茶品——六安瓜片、祁门红茶、本地炒青。51品茶儿是这条街的例外,它不只卖茶,还兼卖早点:茶叶蛋、萝卜丝饼、粢饭团。早上六点半,蒸汽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能飘到巷口的修鞋摊。
改名那天的事,我是听隔壁裁缝铺的老周说的。老周说,那是2003年春天,茶铺的招牌被风刮掉一角,“品”字缺了左边半片,露出底下的木茬。老板姓江,五十出头,倒也不急,找了块三合板,拿毛笔写了新名字挂上去。新名字叫“五幺清茶馆”——“51”取了谐音,“品茶儿”换成了“清茶馆”,说是要跟老街上的棋牌室区分开。
江老板改名的理由,在当年的城南传了一阵。有人说他是嫌旧名太土,带“儿”字显得轻飘;也有人说,是因为店里请了个会茶艺的师傅,想走“雅”路数。但老周记得最清楚的版本,是江老板亲口讲的:
“茶是清事,铺子是老产业,名字里带个‘儿’,听起来像哄小孩。改成‘清茶馆’,客人进门先静三分。”
改名之后,店里添了两样东西,一件是柜台上的青瓷盖碗,另一件是墙上挂的木质茶则,刻着“五幺清茶”四个字。茶单也重印了,旧的三联单撕掉,换成一式两联的薄纸,第一联给客人,第二联留底。我手里这张1997年的票据,属于旧制的第二联,红字印着“51品茶儿”,背面空白处没有印新店名,只有手写的“续水”记录。
关于新名字的写法,当年还有些讲究。江老板特意跟街道办的人确认过,公章的汉字用“伍壹清茶馆”,店面招牌用“五幺清茶馆”,口头叫法还是“五幺”居多。后来的外卖单、收据、塑料手提袋,统一印成“五幺清茶”四个字,省略了“馆”字。理由是印刷时凑六个字跟五个字的制版费相差三成,省钱。
2011年,城南修路,茶铺门前的梧桐树砍了四棵,江老板也把铺子转给了侄子。侄子接手后,又把招牌改回“51品茶儿”,但只用了半年,因为老客人不认——他们进门还喊“五幺”,喊顺了,改口别扭。2012年春天,最终定名“品茶儿茶社”,前面那串“51”作为历史记号,印在菜单角落,跟门牌号并排。现在去那家店,玻璃门上贴的价目表,第五行写着“本店原名51品茶儿,创于1989年”。
一张票据上的使用痕迹
手里这张票据,长13厘米,宽8厘米,纸质发脆,边缘有卷曲的毛边。正面的表格分三栏:茶品、数量、经手人。茶品栏填的是“六安瓜片(大壶)”,数量“1”,经手人签名“何”。这个“何”字,笔画像江老板——他右手小指缺一截,签名时收笔会带出一个小点。反面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但“续水”两字仍能辨认。
票据右下角有一枚方戳,红印泥褪成淡褐色,内容是“51品茶儿记”。这枚戳的样式,模仿了晚清茶局的茶引样式,外围双线框,内文竖排。但用的材料是普通橡皮章,印面磨损得厉害,“儿”字的竖弯钩只有半截印得清晰。2015年店庆时,何师傅(就是当年的江老板)还拿这枚章在老茶客的保真卡上盖了个骑缝印,边盖边说:
“这个‘儿’字,跟了我八十年(注:指章龄虚数),改不掉的。”
改名后的三种物理痕迹对比
老票据、新菜单、旧招牌,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能看出改名的实际影响不止于称呼:
| 物件 | 旧版(51品茶儿) | 新版(五幺清茶馆) |
| 票据材质 | 厚草纸,干硬,易折角 | 薄胶版纸,滑面,可手撕 |
| 字号 | 小五号,宋体 | 三号,黑体加粗 |
| 落款 | 手写“记” | 印刷“茶社”二字 |
对比下来,旧票更“手工”,新票更“标准”。但老茶客都不太在意这些,他们要的是同一口井水烧出的茶味。倒是那些收旧纸片的人,前几年还有人专门来问“51品茶儿”的旧票出不出手,说这名字有时代感,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个体户起名的路子。
票据背面的空隙里写着什么
翻过票据,背面除了“续水”两字,左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折了半边——何,6.3”。这行字应该是某次的注记,日期简写模糊,“6.3”可能是6月3号,也可能指原叶的等级。祖父在这家铺子喝了几十年茶,从他遗留的一本软皮账本看,他每个月至少去三次,多半是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固定坐靠窗的位置。账本里他用红笔划掉的日子,通常都是下雨天,因为“雨天路滑,鞋湿,怕踩脏茶铺的地板”。
后来我在旧货市场见到过一枚同样式样的票据,摊主要价八元。我问摊主这铺子的旧名是怎么回事,他说:“城南有老人讲,51品茶儿原本是五个老头每人凑一块腌咸菜的钱盘下的铺子,‘51’是‘吾要’(我要)的谐音,‘品茶儿’是外头人对这的称呼。但实际上,江老板亲口否认过这个说法,他说店名是他爸从《茶疏》里挑的字,‘五十一’是五行俱全的意思。”
到底哪个说法对,现在去问健在的当年老茶客,他们大多摆手:“名儿就是个记号——后来叫五幺,再后来叫品茶儿茶社,后头你进门,认柜台那个红烧木算盘就行。”那算盘还在柜台上,盘着包浆的枣红色,但早就没人拨它了,横梁上积着细灰,挂着一块小纸牌,打印体写着“本店接受扫码付款”。
窗外梧桐新叶正绿,风把送水工的三轮车铃铛吹得响了一下,赶巧从旧货市场带回来的另一张票,边角露出个“茶”字,断笔处和这张旧票一样,也是洇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