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火车站附近一条街|出站口往南的烟火人间
“嫂子,你这蒸包咋还涨价了?上个月不还一块五俩吗?”穿蓝工装的小伙子把安全帽夹在腋下,手指头戳着玻璃柜里的竹笼。
“面多少钱一袋你心里没数?”我正数着零钱,头也没抬,“火车站的租金今年又涨了二百,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得得得,来四个肉的,两个素的。”他摸出五块钱拍在台面上,“再给我灌壶热水,今儿去兖州送货。”
我拿食品夹把那六个白胖的包子夹进塑料袋,又拧开保温瓶嘴儿给他兑了半壶开水。这是二〇一七年秋天的事,我在这条街上守了十一年了。
铺面与常客
济宁火车站附近那条街,从出站口往南数,第一家是卖甏肉干饭的老刘,第二家是我这间只有六张桌的包子铺,第三家是修表配钥匙的瘸腿张。再往前是卖水果的三轮车、卖袜子毛巾的地摊,一直延伸到那个红绿灯口子。
我们这条街有个规矩:火车到站前半小时,所有摊主都得把货备齐。听见“呜”的一声长笛,大家伙儿跟听见冲锋号似的,蒸笼掀盖、汤锅滚沸、喇叭开喊——“热乎的包子!”“甏肉干饭,肥瘦都有!”“的哥的姐这边歇脚!”
跑这条线的绿皮车,从菏泽到济南,早上七点零六分进站。五点半就有拖着蛇皮袋的老乡蹲在马路牙子上等,他们多是去东北林场打工的,扛着铺盖卷,嘴上起了干皮。有一回一个老汉进店就问:“闺女,有热汤吗?不要钱的那种。”我给他舀了碗免费的面汤,他把干硬的烧饼掰碎了泡进去,唏哩呼噜吃得满脸汗。
常来的人分三类
- 赶火车的短途客,最多停留二十分钟,要的就是快。
- 拉脚的三轮车夫和出租车司机,认准哪家就是哪家。
- 周边老街坊,早晨遛弯顺路捎几个包子当早饭。
三轮车夫老马吃了我九年的蒸包。他牙齿缺了一颗,吃什么都歪着嘴嚼,我总把馅儿给他塞得极满。“嫂子你这馅儿实在,比十字路口那家强。”他说这话时,眼睛瞄着对面新开的那家连锁早餐店。我没接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条街上的生意,靠的是回头客,不是灯牌亮不亮。
世事与物价
二〇一二年冬天,济宁站挂出了“动车组停靠”的蓝牌子。那阵子火车站附近那条街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卖盒饭的增加到三家,还有人支了个铁板鱿鱼的摊子。可好景不长,高铁通了往后,普通慢车减少了三班,客流稀了,铁板鱿鱼摊子也撤了。
物价也一路在动。我记账的本子存了三本,最早一本上写:猪肉馅饺子八块钱一碗,如今涨到十四,还不敢用纯前腿肉。面粉从四十二块一袋涨到六十八,白糖倒是稳当。这年头做吃食,薄利还得靠跑量。我一天蒸四十笼包子,每笼十六个,卖出七成能保本,剩下三成才是赚头。
| 年份 | 包子价 | 房租/月 | 客人流量(粗略感觉) |
| 二〇〇七 | 五毛/个 | 八百 | 站前接人的人多 |
| 二〇一二 | 七毛/个 | 一千二 | 动车开通那阵子爆满 |
| 二〇一七 | 一块/个 | 二千二 | 平日半天坐不满 |
年前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女同志走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开口就问:“老板娘,这附近有寄存行李的地方吗?”我说侯车大厅改建了,老寄存处搬到了西胡同。她谢过我,没消费。我没失落,在这条街上,问路和借水的比买包子的多,我照样给人指路、给人倒水。
这些年离场的与留守的
修表摊的瘸腿张前年收了铺子,他儿子在南京买房了,接他去带孙子。临走那天他把用不着的表芯零件统统倒在外面的杨树坑里,铁丝和齿轮在夕阳下闪着碎光。往南第三家的米线店换了三个老板,如今卖饺子。我右边的彩票站还在,买彩票的多是等车无聊的过客,中了五块钱就高兴得在路边打电话。
“嫂子,我看你这一蒸笼,能叠七层,比人家高两层。累吗?”一个常客问。
“累啥,我这是干一行,驮一行。馕坑的火旺,你哪有空歇着。”我拿笼布擦擦手,没顾上回答实——说不累是假的,但总得有人在这条街上蒸包子。
陈年的面粉袋在墙角码成垛,最底下那批是二〇一六年秋的。
刚才那个蓝工装小伙子走了,天色擦黑,站前广场的路灯亮了,飞蛾绕着灯罩扑棱。我拾掇蒸笼,突然听见对面垃圾桶旁“唰啦唰啦”的动静——一个拾荒老头正踮脚扒拉人家扔的矿泉水瓶。我看见他肩上搭着条灰不溜秋的毛巾,跟当年从东北回来那个泡烧饼的老汉似的,形单影只。我把最后一屉边角料包子用纸袋装了,搁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去摇铺子门的卷帘。门缝合拢前,夜风裹着车站的广播声飘过来:“请乘坐K102次的旅客……”
那声播报到一半就断了,不知是风拐了弯,还是喇叭坏了。但济宁火车站附近那条街的灯,还亮着几盏,照着一地碎扑克牌和烟头。明天一早我还会蒸第一笼面,等那个缺了门牙的老马虎,就着他他他灌满的热水,把包子塞进嘴里——要是路上不打磕巴的话,他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