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湖二铺晚上耍的街|砂锅粉、旧书摊和走得慢的夜
二铺这条街,白天灰扑扑的,像个没睡醒的中年人。可一到晚上七点过,路灯啪地亮起来,街边的铺子接二连三把卷帘门拉上去,那股热蓬蓬的活气就漫出来了。我在这附近住了二十七年,退休后没事就爱来这条观山湖二铺晚上耍的街转转,不看别的,就看人。你要问我在观山湖二铺晚上耍的街上到底耍些哪样,我数给你听。
第一个去处:后街口的砂锅粉老杨摊
老杨的摊子摆在二铺后街的三岔口,一块铁皮招牌写着“杨记砂锅粉”,搪瓷都掉了好几块。每天晚上六点半出摊,十点半收摊,四季不变。他那个砂锅是真正的砂锅,粗砂的沿口被火燎得乌黑,用的年头比我教过的学生都多。粉是自己在家里泡的干米粉,酸菜是老婆腌的,酸得正当时。
我最常点他屋里那碗酸菜酥肉砂锅粉,十一块钱,他老婆会在里头卧一个溏心蛋。那蛋拿筷子一戳,蛋黄流进汤里,裹着酥肉皮,香;粉是不粗不细的那种,唆起来带劲。老杨做事不紧不慢,下粉,盖酸菜,再铺酥肉,闷两分钟,起锅前洒一把葱花和干辣椒面哪样,动作就这几个,却好看。常来的总有几个人:门口水果铺的王嬢嬢,两个建行下班的桂姐,还有开三轮车的老蒋,每晚只吃一碗粗粉,剥两个生大蒜,一声不响。
老蒋扒完最后一口粉,把碗推往中间:“老杨,你屋这个酸汤,怕是比我屋那辆三轮还泡得老。”
老杨闷声笑,手里那锅勺涮一下,又落下。这条街上,砂锅粉摊子没几家,大家认可的就是他这股稳当劲儿。
第二个去处:天桥底下的旧书推车
往黔灵山那个方向走不过二百米,人行天桥底下常年停着一辆三轮车,车厢上蒙着深蓝布,盖四十来本旧书。看摊的是个姓周的老哥,我以前教出过他的侄女。他不设摊名,自己拿纸壳写“二铺晚上收的旧册子”,一把马扎,一盏他在五金店两块钱买的感应灯,贴在车厢正面。
在这条观山湖二铺晚上耍的街上,耍法第一是吃,第二就是淘旧书。他的车子上哪类都有——泛黄的《电工速成》、缺角的小说集、红塑料皮的九十年代教辅。我去年在他那里购到一本1987年印刷的《贵阳市地形地名小册》,照片、附图都齐全,太安淡。那是自己高中时学校操场上借过的书,看一眼封皮,退想几十年都没有空白。
周老师傅不善于报价,看你翻了半天不卖也不皱眉头。有一夜,下细雨,我看他拿一只塑料袋帮一个中学生把作文选包好,交代:“回去放干处,莫给它泡发了嘛。”听得劝来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眼书的封底。那晚上三个人都没有各走各的,站那里的路灯光下闲聊了一会。
旧书摊子不卖热东西,但只要他在了,这一段路的灯光就好像暖了一次。
第三个耍法:廖记发廊门口的上吹夜聊队
这条街靠牛庄坡方向,廖记发廊门口的台阶上,七点后人就稀疏坐齐了。不是顾客,是每天准点到的那五六个人。廖老板夫妻管洗头剪头的忙到八点半,门口就只有一半的空椅子——从发廊露出来的也是凳子,另外的小马扎各站自己的角,每个人也不挑。
来这里坐,腿不专心于吹衣。二铺这晚一带吃多了喝多了难消克的情况,来听听他们相互的下成句的生活掌故,也许又笑。九组的老梁专坐靠右边花坛的小凳,一根烟让给谁都不收,只面前地上放一支还没点的。前三四届的小梁媳妇原来又是中学毕业的。大家就是讲坛子:楼下的新车贴到坑盖儿、家属楼三层晾被的夫妻吵架过程,一件事讲半小时还会有几个补遗成。
老梁拍板:“这房子不要贪近,当初图少走几步路,如今每天听烧水声多几声整。”说得众人哑了半秒,又一齐乱哄哄地反驳:老梁你自己今早买猪肉都没个数。
那一晚雾起来,灯照样白,发廊吹风机的嗡嗡声隔一会儿促响一回。
三条街面,一张慢慢走的表
时常也有人问我为何跑这一点路,不去“正街上”那几家人气洋洋的大馆子。我说二铺夜街不是因为大的气派,而是各段处都恰好站一个人等待的存在——递粉的那双手、包上的铁把,挪动凳腿一英寸。在观山湖二铺晚上耍的街,你不用买,旁边全是你的凳子。而我图的,就是个夜里有个人打着捞面熟的一点招呼。
昨晚我从书架子上把那里带回家的小册本替下来翻阅,末竟翻开到张三十页往上的折角。
看见原本在单元房纸箱沾的一笔画在背缝:无后段落也白落了一个边——大约它的持不下者也曾坐过那边的蓝布下,看着来回换的三个方向。我合上书时正近十九点三十分,窗外河边又亮起一盏路灯。想来那二铺来口,杨家大碗里落过来的蛋,终于化了点温干。椅子该又有人来坐了——那最后一位拉下的搬小橙子,我还没有替他找到原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