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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大石桥妇女|晚高峰桥头理发椅边的三十个春秋

下午五点半,大石桥下穿隧道东口,金水路与南阳路交叉的三角地带,李秀荣的折叠椅刚支开,第一位顾客就坐了上去。她掏出那把用了十一年的推子,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贴着那位环卫工的后脑勺推上去。碎发落在围布上,混着桥面汽车扬起的灰尘,她没急着吹,等推完整个后脑勺,才弯腰从脚边的帆布袋里摸出毛刷。

这地方她守了三十年。早先在大石桥东北角的公交站牌旁边,后来修高架,挪到如今这个花坛边上。她的全部家当都在这辆改造过的三轮车里——一面镜子用胶带固定在车把上,两把新推子用红布包着搁在车斗,旁边是烧水壶,冬天的暖水瓶,还有一把遮阳伞,平时捆在车帮上,落雨或者晒得厉害才撑开。

“大姐,后面推平就行,两边别太短。”顾客仰着脖子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手机。李秀荣应了一声,手上的推子没有停。

剪一个头八块钱,这价格她三年没动过

大石桥妇女们认这张椅子。周边的饭店服务员、超市收银员、送水站的女工,还有隔三差五从陈砦那边过来的,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为让她修个刘海。李秀荣剪得快,剪女发尤其利索,围布一抖,梳子走两遍,剪刀咔嚓走三圈,最后拿海绵扑落脖子上的碎发,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二分钟。

她心里有本账:

  • 男发平头:六块,老人小孩五块
  • 女发剪短:八块,带洗头加三块
  • 修刘海:三块,赶时间的人不用等

2019年以前,她用的还是那把老式的手动推子,捏一下剪一刀的那种,公园里给人画像的老头都说那玩意儿绝了。后来手疼,才换成电推子,但电推子声音大,有些小孩子害怕,她就常备一个拨浪鼓,是早年间在银基商贸城进货时捎带的,红漆鼓面磨掉了大半。

雨中的椅子替人守着

那天春天的雨来得急,大石桥上的下班人流忽然涌向桥下。李秀荣刚剪完一个穿外卖工服的小伙子,雨点就砸在花坛边沿上。她起身从三轮车里拽出塑料布,先把镜子罩住,又盖住摆在车斗里的那摞旧报纸——那下面压着一双千层底的鞋垫,是去年冬天老主顾送的,说自家婆婆打的,穿着脚不容易臭。雨越下越大,她索性把自己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人躲到立交桥墩子下面。

路过的常客看得真切,说李姐这把椅子在雨里淋着,倒像给桥站岗。她蹲在桥墩下,翻出饭盒——早上剩的馒头和咸菜,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咽。等雨小了再回到椅子边,围裙领口还滴着水,她又坐下,接着给一个从金水区法院回来的女会计修头发。发梢被雨打得微潮,推子在潮发上走得更顺,那会计说她有经验。

她的头发,最早让桥下的夜市老板娘发现

李秀荣自己当然也是妇女。她今年五十四岁,头上别着两个黑色的细夹子,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不肯去染。每天出门前,她会站在摊位边的行道树前,拿小圆镜照一照后脑勺的盘发,那个发髻是十多年前楼下邻居教的,冬天塞在帽子里,夏天露出来凉快。

那是夜市老板娘跟她说帮帮忙的后续。人家说她剪头发手稳,双手不抖,长年累月站在这个位置练出来的。早几年她在国棉五厂后街那边的家属院里,还替行动不便的老太太上门剪,每次多收两块钱跑路费。后来老太太们有的搬走了,有的走了,她就不再接上门的活儿,只守大石桥这个点。

电动车筐里的红蓝色塑料梳子

她的三轮车筐里常年放着一把红蓝色把手的塑料梳子,反面刻着“大石桥”三个字,是下穿隧道重修那年,施工队的工人走时留在桥底的。她把那把梳子洗干净,也搁在车斗里,给洗完头发的人通发用。有人问起,她就说这是桥那边捡来的,顺手的东西,丢不了。

前天傍晚,有个小姑娘跑来问她,说阿姨能不能教我用推子,我想给我姥爷剪。她真教了。拿着那把旧的电推子,让小姑娘直接在自己手背上试,划着圆圈,跟她说别用力,靠推头自己走。小姑娘的手有点抖,剪了几缕碎头发,李秀荣让她带走了那把梳子,送她了。

天擦黑,大石桥的沿桥灯带亮了,橙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

她的最后一位客人是一位推着小推车卖卤面的妇女,头发剪短了两寸,站起来对着车把上的圆镜照了照,伸手摸了一把后脖子,说爽利。然后付了钱,把推车调了个头,卤面锅盖一掀一合,热气和香菜的味儿顺着风就飘了过来。李秀荣开始收拾三轮车,把折叠椅放平,那块留着她脖颈温度的围裙叠好,搁在车斗最底下,压住那副千层底鞋垫。

桥下面的风从两头穿过来,她把车锁摘开,正准备跨上去,忽然看见花坛沿上落着一朵粉色夹子,是白天那个小姑娘蹲下学剪子时掉在那儿的。她弯腰拾起来,没往自己头上别,只攥在手心里,踩着这个念头蹬远了。路灯底下,她的手一直露在午夜的空气里,那只新推子躺在车斗里,没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