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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为什么小姐少了|老邻居来信问起春节买烟的事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现在街坊里怎么听不着人喊“小姐”了,连你上个月回来过年,想逗小卖部门口那个卷毛丫头一声“小姐”,她都白你一眼——这事你念叨两回了。我在铺子里站了二十三年,从还是小姑娘站到现在头发里掺白丝,看着这三个字从张嘴就来变成烫嘴的烙饼,正好前些天进货的账本刚理完,夜里没事,给你写几段实打实的。

先说九十年代那会儿。咱文昌巷口那家国营副食店还卖散装酱油呢,我盘下这间铺面的时候,柜台是水泥砌的,玻璃罐里装着动物饼干和金桔糖。那时候方圆几个工厂的女工,下了班一身机油味,进来买包“大前门”或是一吊子酱油,年轻的营业员——也就二十出头——大家都喊“小姐”。喊的人不觉得轻浮,被喊的也不别扭。

头一回觉得这词硌牙,是千禧年过完的那阵

广东那边的工厂订单多,我们这小城来了些口音不同的外地女人,租巷子后头的平房住。有回一个穿着大红花裙子烫了卷发的女人进来买“蚊香”,正巧隔壁修鞋匠老麻也在,老麻就嬉皮笑脸地冲人家叫了两声“小姐”。那女人手里的钢镚儿往柜台上一撂,直接说:

“老板,你管管这嘴——谁是他小姐了?我是来做工的。”

老麻当时脸就涨成了猪肝色。我从那次起就长了心眼,凡是拿不准年龄身份的妇女进门,我都喊“阿姨”或用眼神问话。可嘴里改得快,耳朵却不对劲了——街上开始有人把那三个字跟别的事儿捆在一起说。 电视里播小品,走夜路的女的管自己叫“小姐”;歌舞厅门的光牌子上也写“小姐陪聊”。一个清白的词,就这么被人揉皱巴了,再叫我可叫不出口了。

更要紧的是居委会这两年下了通知,不许咱们开店的在电子屏幕上滚动那些广告词儿。你可能看见我那台老式点钞机旁边贴了张纸:“本店不提供KTV点歌、洗脚按摩指引,只卖烟酒日杂。” 这张纸一贴,街坊们倒也没少打趣。但你也知道,我本来主顾里好些小姑娘,在旁边的家属院当保育员的、在菜场干会计的、在洗衣房做工的,以前进门没话找话开个头喜欢讲“小姐你过来你看看这个麦乳精”,现在一律改成“美女来看下”。

前年换了一次刷卡机,这称呼就彻底退出舞台了

我以前卖给人家一袋盐,都要对着发票本来客人的那个性别留言档写上“小姐”。后来自从微信扫码收款有了“客官”“小姐姐”那些选项——试想你大冬天缩着手进店,扫码“滴”一声响起“欢迎常来”的信音,谁还管什么

那三个字的叫法?你要的那包烟,连小学生都会比你通脱地说,“老板,拿那个红壳的。” 现在整条巷子里,上至百岁老婆婆,下至上学的小姑娘,再找不出谁会冲你点头应一两声“小姐”。

当然我把最大的变化放在了最后说。你不在这住了不知道:现在的姑娘衣服穿得比我年轻时结实多了,冬天厚棉袄裹到大腿,夏天也有不露胳膊的。

独生子女长大的一茬儿女孩子,出门工作年限已经拉到三四年,行头也换了——手提电脑、“路由器套餐”,还有你表姑侄女那样的,大专毕业去杭州当电子商务专员,逢年过节回来直接在我柜台门口站着用手机给另一个城市送货的同事发语音,说我这边进了一批新疆红枣她看着卖了。她们都喊自己“小某(姓)”、“助理”或直呼名字,不再使那种靠职务昵称换取好感的口气了。 仔细看看,倒是以前那些个依赖“太太小姐”称呼撑面子的灰色生活活儿,也都被禁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塑料脸儿堂,谁见了不闷得慌?

说到想这些的夜里,风就从窗帘边隙漏进来,把宣传画的月历吹得哗哗响。你上月留给我那串老钥匙我挂在水表箱横梁上了,还滴着漆片呢。前几天我去街角配磨了两片老花镜——模子变了。这月某天夜里十一点了,刚熄灯拴锁,忽听门脚上有轻轻拖动塑料袋的声响,拉开门看见那个早先被我误喊过“卷毛丫头”的姑娘,现在发长到了腰,拎着一兜泡椒凤爪跑远了,后影儿跟从前梦里放学时的光影差不多。

这件事你不信?反正我现在只练两样手上功夫——开烟柜的锁,和关箱时摁响门楼的小铃铛。下回你赶上次回来,要是你也张着嘴嘴没个合适的称谓,门口立着的那台永不收摊儿的擦鞋履的妇人——她怀里带的风,也许回应你的就是一阵嘿嘿嘿的电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