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茶坊现在还经营吗|老店招牌还挂在街角,喝过茶的人正散场
南茶坊现在还经营吗。这是上个月我收到的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以前住东街的老周,他搬去儿子家带孙子,三年没回这条街。我回他:牌子还在,但门脸换了主人。他隔了半小时才发来一个“哦。”
这个“哦”字,我懂。上世纪九十年代,南茶坊在东街是头一份热闹。三开间的门面,进门左手垒着六只铁皮茶桶,普洱、花茶、绿茶、砖茶、老白茶、苦丁,每只桶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字是老板刘叔自己写的,每年换一回,换一次就多几道墨渍。柜台上摆着一台电子秤,秤盘上常年落着几片碎茶叶,刘叔不让人擦,说这叫“茶气”。靠窗摆四张方桌,桌面上烫出深褐色的圆印,都是搪瓷缸子烫的。
老周那代人在这喝的是“碰头茶”——不讲究茶叶好坏,两块五一碗,附送一暖瓶开水,能从下午两点坐到天黑。店里有台14寸黑白电视,只收一个频道,放《渴望》那阵,屋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喝,喝完了把碗从门缝里递回来。
招牌下现在卖的是麻辣烫
南茶坊还经营吗。我昨天下午三点又去了一趟,那间门面如今叫“刘记麻辣烫”,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转让”,上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不是本地的。木门框换成了铝合金推拉门,原来刘叔挂“南茶坊”三个红字木牌的位置,现在挂了一块LED灯箱,红绿两色轮着闪,闪得人眼睛发酸。
门口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女孩,一人端一只塑料碗,正把方便面碎往麻辣汤里泡。我问她们“南茶坊”在哪,其中一个用竹签朝脑后一戳:“老店早搬啦,这都换第三家了。前头是卖卤肉饭的,再前头是修手机的。”女孩的校服袖口沾着辣椒油,她说这话时嘴里的土豆片嚼得嘎嘣响。
刘叔的最后一锅水
刘叔是2016年秋天把店关掉的。那天我去店里收点旧报纸,看见他把六只铁皮茶桶挨个揭了盖,用一把长柄铜勺舀了半勺水浇在炉面上。炉子是砖砌的,烧蜂窝煤,那勺水泼上去“滋”一声冒白气。他跟我说:“小徐,这水是街口自来水公司修的,我用了快二十年,水没变,人全换了。”
那时旁边的包子铺改成了奶茶店,第二个月又在门口加了炸鸡架锅;对过的大众浴池先改成了快递点,快递点半年后搬走,变成一家卖手机膜的。老茶客来的也越来越少,先前“碰头茶”的人里,有两个走了,剩下三个陆续搬去新区。最后一个铁杆茶客老赵,在刘叔关店前一天还坐了一下午,临走时说:“明儿我把家里那把紫砂壶拿来,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包浆。”刘叔递过去一支烟:“不用看了,你那壶,是上次不锈钢厂开年会发的。”
老赵出门时想踢一脚门口的暖水瓶,没舍得,弯腰把盖子旋紧了,又旋开,再旋紧。
刘叔关店那天上午,城管来查户外灯箱,他没让摘,自己在梯子上站了一会儿,拿喷壶把牌子上“南茶坊”三个字冲了一遍水。下午拉货的小面包来搬桌椅,他叫住司机:“炉子别卸,那是我叫砖匠砌的,扔了可惜。”司机用撬棍撬了半钟头,砖灰簌簌落在门槛里。
外地牌子的“南茶坊”茶庄
南茶坊现在还经营吗。去年冬至,我跑西区一条背街,看见一间店名倒是一字不差,牌匾是电脑刻字的PVC板,字体宋体加粗,底下留一行小字:武夷山岩茶直供。店门紧锁,玻璃柜里摆着成盒的红茶礼装,最上面一层落着外卖配送单,压着一张白条手写的“老板回家过冬了”。
邻居洗衣店老板娘说,这店是去年春天开的,只卖整盒茶,不做堂吃,老板娘穿一件西装外套隔天换一次色。她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拿来洗钱……不不,是拿来避人谈生意,经常有男的开车来找她,坐半小时就走。”老板娘拿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那缸子上印着“南茶坊建店十周年纪念”一行小字。缸子是她前年在旧货市场花三块钱收的。
我把那只缸子的照片发到老茶客微信群里,没人回。傍晚有人私信我一张图片:刘叔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早点铺,灶台上放着一把缺嘴的铜壶,他说那壶是南茶坊炉子上烧的,壶把手上缠着他老伴纳的粗布条。我问他:“南茶坊现在还经营吗?”他过了半个多小时,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先是水沸的咕嘟声,像是壶盖在跳,然后是他的笑:“啥经营不经营的,开水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