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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火车站对面的巷子|出站口北侧,豆浆香混着煤灰味

我拎着帆布袋出站,未往广场人多处走,径直穿过出租车候客区,奔北侧那条巷子去。说是巷子,其实是两栋老居民楼夹出的一条水泥通道,宽不过三米,头顶晾着五六根竹竿,挂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床单投下的影子把路面切成一明一暗。巷口第一间门面房改成了豆浆铺,不锈钢桶里还剩半桶,老板娘用长柄勺搅了搅,锅底刮出沙沙声。

一、铁皮棚子下的理发摊

豆浆铺隔壁是座铁皮搭的简易棚,一把理发椅锈得露出底漆,镜子边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写满价目的纸:单剪八块,修面五块,染发二十五起。老师傅姓杜,七十三岁,淮北人,在这条巷子摆摊十六年。他正给一位穿环卫工服的大爷修面,剃刀在皮带上游了两下,再落回到脸颊上,动作慢而稳。我问他还做多久,他说做到干不动为止,反正回老家也是一个人。

杜师傅的摊子边上堆着几个旧木箱,我蹲下看,里头装着推子、剪子、粉扑、几瓶“蜂花”洗发精。木箱上放着一本翻烂的《故事会》,1998年的第七期,封面缺了一角。他说这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客人等位时翻翻,比他跟人聊天省力气。

“这条巷子一天能过几百人,但停下来坐的,就那么十几个。”他手里的剃刀顿了一下。

二、过道里的修车摊

再往巷子深处走三十步,左侧墙面凹进去一米,形成一个天然避风处,有人在那里支了个修车摊。地上摊着两条内胎,一盆脏水,几把扳手按大小排成一列。修车的老周正在给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换链条,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快递工作服,车斗里堆着七八个包裹。

老周说,去年底对面火车站扩建,施工队干了大半年,巷子里的人反而多了——推土机进不来,小推车和三轮车都得找他打气补胎。他翻出一本硬壳练习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某日换闸皮一副,四块;某日补胎两处,六块。最厚的一页是今年三月的,一天补了九条胎,手指头在水里泡得发白。写到这页的笔迹明显更用力,纸面洇开一块蓝墨水。

我问快递姑娘,每天走这条路会不会觉得麻烦。她摇摇头,说比绕大路省四分钟,那时间够她多送一个件了。链条上好油,她骑出去,车铃没按,但颠簸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清脆,沿巷子一路远去。

三、墙根下的旧报刊摊

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有一辆改装的旧三轮车,车厢上架着木板,摆着几十本过刊杂志和旧书。看摊的老太坐在一只塑料矮凳上,手里择一把韭菜,面前放一杆台秤。我翻了翻,找到了三本《大众电影》,封面上有刘晓庆和姜文,定价一角五分,她卖两块钱一本。

老太讲,这批杂志是前年火车站候车室清理储物间时扔出来的,她儿子在物业干保洁,顺手捡了回来。她定了规矩:旧书不论厚薄,一律两块,但摊子边上的铁罐里放的火车站售票窗口退出来的旧发票根,谁要谁拿。罐子里的票据已经褪色,折痕处磨得发毛,没人动过。

我拿起一本1986年的《电影画报》,内页有折角,第37页夹着一张济南至徐州的硬座车票,日期是1987年4月12日。车票上没有检票剪口,反向折着,像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收回去。老太瞥了一眼说,这书收来时就带着这张票,她没动过,怕动了什么念想。

她起身到三轮车后面,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烧饼,递给我一个。饼是凉的,表面结了油壳,咬开来里面裹着葱花和一点肉糜。她说这家烧饼铺在巷子另一头,支炉子十几年,做饼的人去年回砀山了,这是她最后一次买的几块。

西侧墙面刷过新的灰漆,喷着一条修水管的小广告,底下是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到无锡的加班车,电话……”中间几个字已经被人踩模糊了,只剩一个开头。夕阳落下来,把粉笔字照成灰白色。我走出巷子拐上大马路时,回头望了一眼,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挡住了那条巷子的名称始末,也挡住了那个铁皮棚下蜷着的安静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