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玻璃英文,作者: ,:

合肥瑶海哪有站小巷的|问路三十年,老街坊指给你看

“师傅,合肥瑶海哪有站小巷的?”我端着搪瓷缸子,正蹲在和平路和铜陵路交口的树荫底下。问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辆共享单车,手机屏幕亮着导航。

我抿了口茶,反问他:“你找的是站小巷,还是找那个修鞋的赵瘸子?”

小伙子一愣:“啥?我就搜‘站小巷’,导航说在瑶海区,可转了三圈没见着路牌。”

旁边卖西瓜的老周插嘴:“他说的怕不是‘站巷’?就是南陵路那截子,以前老火车站职工宿舍后头那条窄弄堂。”

小伙子摇头:“不对,我查的是‘站小巷’,说是有个老裁缝铺。”

“裁缝铺?”我搁下茶缸子,“那该是缝纫机厂宿舍边上那条,老张头家。你顺着和平路往东,到安纺三村门口,见着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往里一拐,就是站小巷。”

小伙子道了谢,蹬车走了。老周在西瓜摊上拍了个响瓜:“你跟他讲那老梧桐,他认得?现在那树早砍喽,去年拓宽马路,连根都刨了。”

我骂了句“老糊涂”,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瑶海的路,长在墙根底下

站小巷这名字,说来也怪。它不是一条正式命名的巷子,是咱们本地人叫惯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合肥火车站那一片还没现在这么敞亮,铁轨两边全是平房和自搭的棚子。铁路职工上下班,图近便,从站台西侧的铁栅栏缺口穿出去,踩出一条土路。路窄,两人对过要侧身,两边砌着红砖墙,墙根底下常年渗着水。这条路没名没姓,大家伙顺口就叫“站小巷”——意思是从火车站通出来的小巷子。

那时候巷口有个烟酒铺,老板娘姓孙,人精瘦,嗓门大。她的铺子柜台是水泥砌的,上头放着三五个玻璃罐子,装话梅糖、盐金枣、五分钱一包的葵花籽。有一年大雪,铁轨冻住了,火车晚点,等车的工人挤在铺子里避雪。孙老板娘抱出个搪瓷盆,里头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就着开水缸子,一人分两块。有个东北来的调度员,边吃边抹眼睛:“这味儿跟我老家一模一样。”孙老板娘就笑:“那你多拿点儿,路上吃。”

后来铁路改造,铁栅栏封了,土路也铺了水泥。但“站小巷”三个字,就像那几棵泡桐树的根,扎在老瑶海人的嘴皮子上,拔不掉。

巷子里的身影片段

我在这儿住了四十三年,从三十岁教初中语文,教到退休,教过的学生里,少说有七八个就住在站小巷。他们的家长,有扳道工、有列车员、有在机务段烧锅炉的,还有在附近菜市场卖豆腐的。

记得九几年那会儿,巷子中段有个理发铺,老板叫老曹,江北人,剃头手艺好,话也多。他剪头发的时候,爱跟人摆龙门阵,从苏联解体聊到猪肉涨价,手里推子不停,嘴上也不停。有一回,他给一个铁路中学的学生推平头,那孩子书包里露出一本《射雕英雄传》,老曹一把按住他的头:“上课看这书,小心你语文老师找我告状。”那孩子猛一缩脖子,我正好路过,在门口咳嗽了一声——那孩子后来成了我班上作文最好的一个,现在在合肥晚报当编辑。

巷子最里头,是陈师娘的杂货铺。她家有个老式电话机,黑的,拨盘那种,是整条巷子唯一的公用电话。传呼机盛行的年头,她家墙上贴满电话号码和传呼号,有人收到“请回电”的传呼,就跑来排队。陈师娘记性好,谁家媳妇几点打电话,谁家儿子隔几天来一次,她都记着,但从来不乱说。前两年她去世了,铺子改成了快递驿站,门口那台电话机不知被谁收走了,可能当废铁卖了。

去年秋天,我在巷口碰见当年那个东北调度员。他退休了,专门坐高铁回合肥,寻到巷子里,想找孙老板娘——烟酒铺早拆了,孙老板娘搬去了滨湖,跟女儿过。调度员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长叹一声:“巷子还在,站没了,味也没了。”

我没接话,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烟。他摆了摆手,说戒了。我们俩就那样干站着,看几个年轻人拎着外卖,从巷子里走出来。

巷子现今的土法子

现在想找站小巷,导航上叫“站巷小区内部路”。但是你要是拦住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问她“你们这儿的站小巷在哪”,她多半一脸茫然。得换个问法——

  • 问“赵瘸子修鞋铺那巷子”,他知道,指给你。
  • 问“老曹理发店那弄堂”,他可能不知道,理发店关门十年了。
  • 问“巷口有棵歪脖子树”,他摇摇头:“那树去年台风刮倒了。”

我教了你个实在办法:到长淮新村门口,找一个下象棋的老头。别多问,就站边上看他下完一盘。他赢了,你递根烟;他输了,你递瓶水。然后你问:“老师傅,那边儿站小巷的入口现在走哪边?”他准保连头都不抬,抬手指个方向:“消防通道铁门那头,穿过去就是。”

你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就是入口变了几回,出口也变了。以前穿出去是煤屑路,一堆堆炉渣;现在穿出去是个小广场,跳广场舞的音响开到最大声。巷子墙上的红砖换成了水泥灰,但墙壁上那两行用粉笔写的字还在:“王师傅,明天下午送煤气。”落款是2013年,电话号码已经少了一位数字。

站小路不叫站小巷,可叫的人还按老习惯叫。就像我,明明可以在家含饴弄孙,偏天天端个茶缸子蹲在路口,等谁再过来问一句:“合肥瑶海哪有站小巷的?”

回答完了,我就看那人沿着和平路骑出去,后座颠颠的,绕过那棵新栽的小梧桐树。树是新树,影子是短的。晚风里飘来隔壁妇幼保健院广播站的音乐,断断续续的,像老收音机里头没拧紧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