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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三官庙的女孩子去哪了|一张洗衣票引出的寻人启事

今早翻抽屉底,找出一张粉红色的洗衣票,三官庙“洁美干洗店”的,票号是037。日期印着2007年4月14日,取衣截止那栏写的是4月16日。我盯着那行小字想了半天——这件衣服,到底谁没来取?

西安三官庙的女孩子去哪了这个问题,我就是从这张票开始想起来的。那时候我的铺子还在三官庙巷子中段,卖些针头线脑、钥匙扣、橡皮筋,顺带帮人代收快递(那会儿叫“寄存包裹”)。隔壁就是洁美干洗店,老板娘姓钱,比我大五岁,嗓门大,手底下有三个学徒,全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那几年,三官庙的巷子两边全是这种小门脸。早上七点半,钱姐拉开卷帘门,三个女孩子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冒着白气,牙龈出血也不当事儿。她们穿一样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冬天冻得通红,夏天闷出一圈痱子,但没人叫苦。中午吃饭,一人一个搪瓷碗,蹲在洗衣房后门的台阶上,碗里是凉皮或者肉夹馍,三块钱一份,钱姐给她们出钱。

这张洗衣票是2007年4月14日开的。我记得那天下着毛毛雨,巷子里土路全是泥。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抱着条呢子大衣进来,没进干洗店,先进了我的铺子,借我的固定电话打了个传呼。她说话带着点渭南口音,我就记住了。打完电话她进干洗店,开了这张票。之后她再没来过。

那几天后,钱姐的三学徒里,最小的那个叫小娟的女孩子也没来上工。小娟那年十五岁半,来自商洛杨斜镇,干活的时候头都不抬。她走了以后,铺盖卷还在店里放着,钱姐等了三天,托人给她家带话。电话打到村支书那儿,支书说,孩子在西安又没跑丢,找啥呢。可人就是没回来。第四天,那件呢子大衣干洗好了,挂在横杆上,钱姐叫我过去看——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写着:“请你替我保管,我没钱付工钱,拿这件衣服抵。”字迹了草。

三官庙的女孩子去了哪,我当时也理不清头绪。钱姐说小娟是被人领去东郊一家服装厂上班了,工钱比干洗店每月多出两百,包吃住。可到下个月,一个干洗店的学徒来跟我换零钱,说她们其实去的是北郊美容美发学校,学了半年出来就上钟——钟点工,正经的美容院。那件呢子大衣在钱姐店里挂了三年,满身挂出折印。第四年,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子回巷子,进钱姐店里换了张新票,说衣服不取了,挂那儿当影子。

我后来算了算,三官庙那十年,干洗店学徒走了二十三个女孩子。走的理由五花八门:一个去了康复路批发市场帮人看店,一个嫁到宝鸡,两个去书院校区念自考,剩下大部分下落不明。她们留下的物件各不相同:暖壶、塑料拖鞋、带锁日记本、一管快用完的洗面奶。最后一个学徒走之前,把断了的发圈捆在钥匙上,挂在我铺子的挂钩上,没拿走。

再往后,三官庙拆了一半。钱姐的干洗店搬到西影路,改成连锁的,机器换成一水儿的自动滚筒。原先学徒蹲着吃饭那段台阶扒了,盖成快递驿站,我去取过几次件,看不见蓝布围裙的边角。那张粉红色洗衣票我留着,纯属习惯,从不拿去兑。

有时候想,这么多女孩子,没人知道她们的落点。也不知道该问谁。那件呢子大衣,究竟是小娟拿红羽绒服女人抵工钱的,还是反过来,谁也说不清。

入夜的仓库灯

现在我的铺子挂上了“多多买菜”的自提点牌子。夜里十点半,最后一批货送到,我蹲在门口路灯下分拣。一个瘦高的女孩子骑着黑色电动滑板车过来,车牌写着“商洛A”,头发长到腰,穿件牛仔外套,袖口磨白了,跟钱姐那些年那些女孩子的旧衣服一个样。她扫了码,拿了一箱牛奶,没说谢,就要走。

我忍不住叫住她:“你以前在三官庙这儿住过没?”她愣了愣,摇头,又补了句:“我妈住过。她老说,巷子口那个杂货铺老板娘,卖一种绿色的薄荷糖。”

我从货架底下翻出半袋那种糖,白袋子,印着个小护士。她捏了一粒,说甜,骑着车走了。这时候东西南北的风都一样凉,那管洗面奶还插在我柜台笔筒里,早干了,壳子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