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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棚户区晚上放松|矿区夜晚的澡堂与棋摊

那张澡票是1997年冬天从父亲劳保本里掉出来的。粉色硬纸片,拇指宽,印着“新建路职工澡堂”红章,编号被水泡过,洇成一团蓝雾。我去大同矿务局档案室查资料那天,它夹在一本《采掘区队考勤簿》里。考勤簿用牛皮纸包着,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着:“12月18日,采煤四班,夜班全员到齐。”那天正好是腊月十八,矿上刚放了十天探亲假的头一批工人回岗。父亲说,男人们从井口出来,脸黑得只剩眼白,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澡堂。

大同棚户区晚上放松,头一件大事就是泡澡。老矿工叫“涮黑皮”。新建路澡堂在矿四栋和西马路之间,灰砖二层楼,门脸朝北,冬天挂着棉门帘,掀开一股热蒸汽混着煤味和硫磺皂味。澡堂分大池和淋浴间,大池水温常年五十七度,池底铺着鹅卵石,踩上去滑腻。工人泡进去,身子沉到脖子,先闷声不响十分钟,让热汤把骨缝里的寒气逼出来。池边蹲着退休的梁师傅,他拿条搓澡巾,把右臂来回收缩,皮肤擦得发红,嘴里哼着北路梆子《打金枝》。有人递烟,他摆手:“池子里不能抽,上回老周抽半根,呛得全池子咳嗽。”

泡完澡,擦干,去二楼的条凳上躺着。天花板上两根日光灯管,一根启辉器坏了,闪一下灭一下。墙边木柜子一格一格锁着衣服,柜门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王老三欠我五块,洗衣票已给”。穿白背心的李会计躺在角落看《大同晚报》,头版是工人文化宫正月十五闹红火的照片,他翻到四版,指着象棋残局说:“红方马五进三,能赢。”没人搭理,但也没人反驳。窗外是西马路,路灯黄澄澄的,矿工子弟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叮当响,后座上夹着铝饭盒。澡堂里的收音机调到山西文艺台,正放《走西口》,唱到“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泪长流”,池子里有人跟着哼,调子比原唱低三个音。后来有人嫌悲,换了调频广播陈佩斯的相声《王爷与邮差》,笑声在瓷砖墙面上碰出回声。

澡堂之外的晚上:棋摊、录像厅与旱冰场

澡堂九点半锁门,男人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散着门帘的潮气,拐进对面一排低矮平房。那是九十年代大同棚户区最热闹的“露天活动区”。路灯杆之间扯起尼龙绳,挂十几块旧羽毛球拍改的棋布,楚河汉界画得歪歪扭扭。棋摊摊主是旁边副食店的马老板,他提供马扎和灯泡,每盘棋收一毛钱“台费”,赢棋的人免费喝一杯自沏的高碎茶。晚上七八点到十点,这里蹲满看棋的,围成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枸杞泡得胀大。

“将军。”戴矿灯帽的老张把车推到底线,“你那个象是吃素的?”

对面年轻人挠着后脑勺,从兜里摸出一把炒瓜子分给围观的人。输的人不恼,赢的人也不走,摆第二盘时才说出真正的心思:“明天夜班,后半夜提心吊胆,今儿就得闷一盘才睡得着。”这就是棚户区晚上的第二件放松事——用棋局压下井下的暗影

再往东走五十米,是闲置的矿工子弟小学。教室黑板掀了,改成了录像厅。门口立块黑木板,粉笔写着“今日连放:《地道战》《虎口脱险》《英雄本色》”,票价五毛,学生证打八折。父母从澡堂出来,顺便把孩子塞进这里:里面是水泥地,塑料小板凳,前面挂着两台牡丹牌彩电,用录像机轮着放。夏天吊扇呼呼转,房梁上贴满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保护大熊猫”的公益广告。孩子们看武打片比较枯燥,最开心的是看中间插播的治安通告——矿业分局民警举着实物展板说“赌博违法,改造为重”,大家齐声模仿音调,直到下一段正片开始。

深夜的念想:一碗热汤面与星期天的女工活动

十点以后,活动区的人散了。剩下最后一批人,不做别的,蹲在矿三栋楼角的汽车修理铺门口,等拉面车过来。拉面车是郊区农民改的,三轮摩托上架着铁皮炉子,柴油灯亮到子时。一碗手拉面三块钱,加一勺辣子、半勺醋,汤底是骨头熬的。吃面的人不聊井下的事,聊天气预报,说明天刮西北风,得快走;聊这月工资里的“洗澡补贴”怎么没发,说改天去矿务局问问。老板不收票,没钱的记账在硬纸壳上,月底拿回条来结。有一年腊月天太冷,拉面车燃料管冻了三次,老板修车,蹲在旁边等的人没一个先走,嘴里哈着白气,说“不差这一会儿,你修好算”。后来有人记过账本上的笔迹,大部分是蓝黑墨水,个别是铅笔,写着“欠面一碗,给孩子加了蛋”这种话。

星期天是女人放松的时间。棚户区平房之间的空地上,下午架起晾衣绳,晚上换了用途:女工们搬出缝纫机,借着路灯补矿工服。这也是“晚上放松”,累了一天聚在一起,边干活边聊天,谁家儿子考了技校,谁家闺女学会打毛衣。东西买不着的针织布料,用的是积攒的布票,门口供销社每月发五张。有女工专门用小纸片记“废料可换毛巾,下次托沈阳亲戚带蓝边儿的”。到九点,盆里的哈拉气散了,布头收进木箱。孩子们在缝纫机线轴堆里找跳棋玻璃珠,滚丢在砖缝里,拿手电筒照,照出砖缝里积了多年的煤灰、洋火棍和一截红头绳。

雨夜的例外中,一片干爽的空间

有一年下连阴雨,棚户区巷子灌成烂泥滩。澡堂照常开,棋摊照常蹲,但人少了一半。拉面车没出来,录像厅门口积了水,老板往垫砖头的人行横道上搬了台废变压器当座子,雨水打在铁皮上叮叮咚咚。那天晚上,矿办的宣传干事端来一台十四寸凯歌牌电视,放在澡堂门口屋檐下,用塑料布罩着,放《新闻联播》重播——那天讲春节运输的铁路列车员。十几个穿着雨靴的工人站在屋檐下,肩上搭着毛巾,收着下巴看。播完天气预告,有人问“明天雨停不”,没人能答。宣传干事回屋取了一叠《劳动保护》杂志,有些页被揉过去又展开,每一页边角都写着人名——矿上读书班用的。他顺手把电视抱紧了一点,站在那里等片子放完,再搬回去当报纸架用。

雨下到凌晨才停。第二天晴,阳光把湿煤渣照着发亮。有人从自家防空洞口出来,抬头看到澡堂屋檐,想起昨晚电视里那句话“请大家注意雨天安全”,他觉得这句话就像棚户区的晚上——不需要多隆重,只要一个干的犄角旮旯,能让疲惫的人把湿气放掉。他回屋,把那本《劳动保护》放在炕席底下压平,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空白的澡票——编号没写,日期没编,仿佛在等着某个还没来的晚上,被人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