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手艺人带你认门认灶认火候
浔阳楼往西走三百步,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铁皮棚子里的柴火灶从清晨五点就开始冒白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三年,手上烫疤摞烫疤,最常被外地人堵在灶台边问一句话:“九江鸡窝,到底哪三家最值得跑一趟?”
问这话的,有背包客,有开着外地牌照车的食客,还有穿西装来拍纪录片的。每次我都拿锅铲指了指三个方向——东边老城墙根下的周家灶,南门湖边上李矮子的瓦罐摊,还有沙河街尽头那个连招牌都锈掉半边的高台子。这三处,是九江人自己心里那杆秤称出来的。
一、周家灶:三十年的黄泥壳子
周家灶不叫店,就叫“灶”。老周今年六十一,十七岁跟着他爸在江边码头上支摊。他家鸡窝最绝的不是鸡,是那层黄泥壳子。
别人家用铁皮桶闷,用烤炉转,老周坚持用鄱阳湖滩上挖来的青黄泥,掺上碎稻草,往腌制好的整鸡身上糊两指厚。泥巴裹好,直接埋进烧红的杉木炭堆里,上面再扣一只破铁锅。炭火不烈,就那么幽幽地煨着,煨足四十分钟。
年轻时我不信这个邪,觉得是摆谱。有一年腊月,北风刮得人脸疼,老周递给我一只刚敲开泥壳的鸡。热气“噗”地冲出来,那个香啊,泥壳把所有的汁水锁得死死的,鸡皮金黄发亮,底下的肉用筷子一拨,像蒜瓣一样散开。我当场服了。柴火灰里闷出来的那股子焦香混着稻草味,别处做不出来。
要说细节,老周有讲究:
- 鸡必须是本地散养九斤黄,养足一百二十天,太小没味,太老费火
- 腌制只用九江产的封缸酒,不用料酒,甜味能渗进骨头缝
- 泥壳烧完不急着敲,搁在灰堆里“醒”五分钟,让热气往回收一收
他那个灶台根底下,有一层黑得发亮的油垢,是三十年滴下来的鸡油和炭灰混成的。外地朋友嫌脏,老周反倒拿手指头去戳一下说:“这层东西,比锅还宝贝,起风的时候能压灰。”
“你问九江鸡窝最出名的地方?周家灶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码头老搬运工陈疤子,每年冬至来买两只,提着自己的搪瓷盆。
二、李矮子的瓦罐:南门湖边的野路子
李矮子其实不矮,一米七八的个子,就是当年在湖边摆摊时总蹲着,被叫了三十年的矮子。他家做法跟周家灶完全两路。
不用泥,不用炭,用的是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罐,罐底铺一层洗净的河卵石,鸡架在卵石上,底下倒半碗米酒,盖盖子用湿布封缝,放到蜂窝煤炉子上小火干蒸。蒸汽和酒气在罐子里循环,把鸡肉弄得又嫩又水灵。
李矮子讲究时辰。每天早上九点生火,十一点半开第一罐,下午四点半开第二罐。你要是去晚了,对不起,明天请早。他那摊子旁边常年摆着四五张塑料凳子,低矮的折叠桌,桌上就一瓶米醋,一碟子椒盐。
吃法也粗野。鸡端上来,先喝罐底那两口汤,只有醋和盐调味,汤色清亮,带一丝甜津津的酒气。然后直接撕着吃,烫手也没人躲。湖边风大,吃一口肉,抬头能看见南门湖上的渡船突突突地开过去。
他有个记录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记着回头客的忌讳。比如三号桌的张老师不吃鸡皮,五号桌的计程车司机要留鸡腿。这记性比电脑准。
| 对比项 | 周家灶 | 李矮子 |
|---|---|---|
| 火源 | 杉木炭 | 蜂窝煤 |
| 容器 | 黄泥壳 | 瓦罐 |
| 口感 | 外皮焦香,肉紧 | 肉嫩多汁,汤鲜 |
| 最佳食用时间 | 敲开泥壳后十五分钟内 | 开罐后二十分钟内 |
他常说的话也就一句:“鸡窝这东西,火不许催,人也不许催。催了,就砸了。”
三、沙河街的高台子:看火车吃的最后一家
沙河街尽头那家,名字真忘了,门口有个两米高的水泥台子,老辈人叫“高台子”。现在年轻人导航目的地都写“铁路边鸡窝”,反倒好找。
高台子最大的特点,是垮。棚子是用脚手架钢管搭的,油毛毡顶,下雨天漏下来滴到锅里,老板也懒得挪锅,说加点水汽不碍事。可就这么个地方,一到周末挤满人,有个缘故——坐在台子上,正好能看见京九线火车经过。
鸡不是重点,你要是冲着周家灶那种精细功夫去,保准失望。高台子的鸡是提前用高压锅压熟的,客人点了再丢到炭盆上旋着烤,外皮焦黑一块白一块,味道全靠撒料:孜然、辣椒粉、熟芝麻,下手重,咸得能下两碗白饭。
“火车一来,那声汽笛比什么调料都管用,就着那响声啃肉,别处学不来。”——常客“鉄皮老六”,在铁路段干了二十年扳道工。
下午五点半,夕阳把铁轨照成一道亮带子,火车“哐当哐当”过来,整个台子的人都停了筷子侧头看。火车过去了,满嘴肉香又接着啃。这场景在高台子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回看到,我都觉得这才是九江鸡窝最带劲的地方——不光喂肚子,还喂眼睛。
别的摊子卫不卫生,我不评价,我光说下回来怎么找路:周家灶在浔阳路老城墙根,认那根黑烟囱;李矮子在南门湖广场西侧,认蓝白条的太阳伞;高台子最好认,铁轨边上那棵歪脖子樟树下,水泥台子上蹲着只橘猫,那是它家的掌柜。
去年冬天我再去高台子,水泥台子打了新水泥,油毛毡换成了彩钢瓦。老板说漏雨漏烦了,我说也好。那只橘猫还在,瘦了点,见我蹲下,懒洋洋过来蹭了蹭我的裤腿,又跳回台子上去卧着了,尾巴尖对着铁轨的方向。
火车恰好开了过去,汽笛声闷闷的。台子上坐着两桌人,一桌在开啤酒,一桌在剔牙。谁也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