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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探花|老居民楼里的三角梅与旧茶室

东门市场往南拐进巷子,走约莫两百步,右侧那栋灰白色六层楼就是街坊们口中的“会所”。说是会所,其实底楼西侧开了十几年的茶室,楼上几层是早年单位宿舍。退休后闲来无事,我隔三差五去坐坐,不为别的,单看门口那两棵三角梅——每年五月开到十月,紫红色的花苞密密匝匝,把半边墙盖得严实。

今早又去,推门就闻到老陈皮混着普洱的味儿。靠窗那张藤椅空着,老周不在,柜台后头是他儿媳妇小陈在记账。她抬头见是我,用笔杆指了指墙角那个搪瓷缸:“周叔说今天去花市拉几盆茉莉,晚点来。”我便在老位子坐下,从兜里摸出老花镜,看墙上的挂历——1998年的风景画,翻到七月那页,正好是这一张,立秋那天用红笔画了个圈。

花与茶,各有各的脾气

这间屋子说不上讲究,但靠窗那排木架子上摆的花盆,没有一盆是糊弄的。从底下一层数上去:

  • 第一层是普通绿叶吊兰,叶子尖上带点黄,说是小陈从老家菜地边挖的。
  • 第二层两盆茉莉,老周当宝贝,每天早上搬出去晒太阳,傍晚收回。
  • 第三层摆着几个空瓦盆,盆里插着竹签子,标了“栀子”“月月桂”的纸条已经褪色。

有人说老周这馆子该叫“会所探花”的别名,他不认,只说“花是给人看的,茶是给人喝的,哪来那么多名堂”。可每逢有人问起那盆开得最旺的三角梅,他总要补一句:“这个品种叫‘探花’,老巷子改造那年从拆迁房底下捡回来的,当时根断了一半。”

正想着,门口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二楼住户老吴,拎着个塑料壶,里面泡着几片薄荷叶。“今天这茶味淡了,”他冲小陈说,“昨天你爸把茶叶罐子忘在露台上,可能淋了点雨。”小陈皱皱眉,转身从柜子深处掏出一包用报纸裹的铁观音。墙角那台音响放着地方戏,音量开得小,和着烧水壶的咕嘟声。

座位区域朝向常见客人
靠窗两桌面朝三角梅下棋的老头、带孙子的阿婆
柜台对面长条凳背光穿工装的中年人,歇脚看报
里间小桌无窗谈事的人,多半三四点才来

老吴坐下后,没急着喝茶,先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窗外那棵三角梅的照片。“今年开得比去年密,”他自言自语,“就是颜色淡了点,跟刚搬来时不一样。”我听了一愣,这棵花我看了快十年,只觉年年都差不多。倒是小陈接话:“肥料用的不一样了,去年换了复合肥,催出来的花苞多,但花期短。”说完她又低头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花盆后面的旧物事

茶喝到第二泡,老周回来了。他推着辆小三轮,后斗上放着两个深褐色瓦盆,里面茉莉苗土球还没散。“等到伏天就能见花苞,”他边搬盆边朝里屋努努嘴,“里头那架老秤上有点灰,你帮我擦擦。”我起身跟进去,里屋实际上是堆放杂物的走廊,墙上有颗钉子挂了个圆珠笔筒,旁边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三块抹布。

老秤是那种旧式台秤,铁底座生了一圈锈,铜盘子上刻的“斤”“两”字迹还清楚。秤砣搁在报纸上,压着的那版《城乡建设报》日期是2002年6月。我把秤面擦干净,发现底盘底下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铅笔写着“新购花盆6个,共欠款48元”,落款是一个已经模糊的人名。这行字和这个托盘一样,没人知道它们在这里放了多少年。

“花这东西,你当它是个景,它就是景;你当它是个事,事就多了。”老周把茉莉盆放回架子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指头。

我晃回座位,继续喝那半凉的茶。窗外马路上有电瓶车按喇叭,有小孩追着皮球跑过。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三楼的李阿姨,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薯,进来放在桌上让大家随便拿。她瞥了一眼老周的茉莉,说:“这个品种叶子容易卷,得早晚喷点水。”老周笑了一声没应,转身去调音响音量,戏文从清唱换成了笙箫合奏。

花谢之前的日子

午后一点多,茶室里只剩我和老周两个人。他坐在那张藤椅上闭眼养神,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糙。我翻着桌上当天的报纸,一则关于旧小区外墙翻新的消息,配图里那种脚手架搭法,和二十年前差不多。这时门口台阶上爬过来一只老黄猫,直接趴在三角梅的阴影下,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蚊子。

我起身去够开水瓶,路过那棵探花三角梅时,低头看了看出土面的落叶——红褐色的几片,边缘有点卷,踩上去脆响。猫被惊动,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继续伏下去。茶壶里水快见底,老周半睁开眼说:“墙角那桶井水你甭用,那是浇花的。”我点点头,回到座位,拧开保温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离开时我把杯子里剩的茶叶渣倒进花盆,老周没转头,只说了一句:“后天下雨,茉莉就不搬出去了。”我应了声,掀开布帘走出去。太阳正好偏西,三角梅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落在人行道上。空气里飘来尘土和晒热的柏油气味,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响了两下,随即被汽车喇叭盖过去。

走几步回头看,那棵探花的花枝从墙头搭下来,正好挡在茶室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前,只露出“茶”字的半边偏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