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城区巷弄里的烟火记忆
你问九江鸡窝最出名的地方?我在老城区住了五十多年,从教书先生退休后又在这几条巷子里转悠了十来年。这事得分开说——早年头,九江人讲“鸡窝”,不是讲养鸡的棚子,是指老居民区里那些搭得歪歪扭扭、挤挤挨挨的简易住房。后来年轻人管小型棋牌室也叫“鸡窝”,因为里头总有人斗地主、打麻将,像鸡啄米一样热闹。我讲的三个地方,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老场景。
一、滨江路边的“吊脚鸡窝”
老九江人都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滨江路靠锁江楼那一段,防洪墙外头搭了一溜吊脚楼。木柱子插在江滩淤泥里,楼板离地一米多高,涨水时节江水能漫到柱子半腰。那地方就是最早的“鸡窝”——墙是竹蔑条编的,外面糊黄泥,屋顶盖油毛毡,夏天热得像蒸笼。我在靠近那边的第六中学教书时,班里有个姓周的学生就住在那种棚子里。
那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要赶在江水退潮时去滩上捡废铁。有回我路过他家门口,见他蹲在门槛上啃冷饭团,屋里传出母鸡“咯咯哒”的叫声。他妈妈说,养了四只母鸡,鸡窝就搭在床底下,臭是臭点,但每天能收两个蛋给孩子补身子。这种鸡窝,鸡比人住得低,但人心气儿高——那学生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走的那天,他妈妈把**鸡窝**里的四只鸡全杀了,请整条巷子的邻居来吃鸡肉饭。
现在防洪墙加高加固,吊脚楼早拆干净了,空地上种了石楠和枫杨。前年我在那儿散步,碰到老周——就是当年那学生,如今他在合肥当中学副校长。他指着江面说:“老师,咱们那会儿的鸡窝,可比现在的高楼大厦暖和。”我并不接话,只看着江鸥贴着水面飞过去。
二、湓浦路弄堂里的“鸡窝棋社”
九十年代中期起,“鸡窝”的含义悄悄变了。湓浦路中段有条窄弄堂,两边的老砖房二楼,有些阿婆把自家客厅腾出来,摆两三张方桌,放几副旧麻将和扑克牌——大家就叫这种地方“鸡窝棋社”。最出名的是弄堂口第三家,陈阿婆开的。她家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茶水一元,瓜子免费”,桌上永远摊着一副缺了张“三万”的麻将牌。
我在退休后头几年,常去那里下象棋。陈阿婆的“鸡窝”有个规矩:下午两点到四点,谁下棋赢了,她送一碗自家腌的萝卜干;输的人要替大家续茶水。有个姓朱的退休会计,棋下得臭,但话多,每次输了就说:“我这叫战略性撤退。”阿婆就笑,拿火钳夹着蜂窝煤换煤球,火星子一溅,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灰味。
去年陈阿婆去世了,她闺女把那间屋子改成了卖陶瓷茶杯的小店。我有一天路过,见柜台里摆了三筒新麻将,塑料皮的,标价八十八元。想起当年那张缺角的旧麻将,我硬是没忍住,买了一个猫头鹰图案的陶瓷杯,回家装上水才发现——杯底有一行字:“常来玩。”
三、三里街村口的“石棉瓦鸡窝”
进入两千年以后,城市扩到十里河那边,三里街村口出现了一排统一的石棉瓦小平房。每间大约六个平方,门口统一刷蓝漆,窗户是一米见方的铁框。老城区改造时,一部分拆迁户临时住在这里,还是叫**鸡窝**——但是有电扇,有自来水,比早年的条件好多了。有一个叫“老段”的电工,在他的鸡窝门口挂了块木牌,手写“空调维修”,顺带帮人修电饭煲、电磁炉。
老段的鸡窝特别挤,工具台上摆着万用表、烙铁、一堆线圈,墙角还放了张折叠床。他告诉我,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接了五十单活,别人给他一只土鸡当报酬,他不收,说“拿两包烟就行”。他那间屋里最显眼的是冰箱顶上的旧收音机,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播评书《岳飞传》。我那时常去他那里听他讲见闻,他一边拆电视机后盖,一边学着单田芳的口气说:“只见那岳云拍马冲入敌阵——”收音机滋啦响一声,他猛拍一下机器,声音又清楚了。
三里街现在改成了建材市场,那些石棉瓦棚子全推了。老德搬去八里湖那边的公租房,上个月在菜场碰到他,他手里拎着一条胖头鱼。他说,当年在鸡窝门口修空调板的印记,如今只有每逢下雨,沥青路面会有点凹下去。他走两步又回头,朝我笑:“其实住鸡窝不算苦,苦的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说话。”
从滨江路到湓浦路再到三里街,三段路途,三种砖石。各处的墙皮剥落又粉刷,圈栏倒了又搭起。那年秋天,我又路过陈阿婆旧屋,见窗台外挂着一串红辣椒,是铁皮的,风一吹,轻微地撞着木窗框,哐当,哐当。那声音让旧巷子里的猫都停了脚。如今家家户户都在空调房里过夏天,谁还想得到鸡窝楼板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倒是有个收旧货的老汉,总在黄昏时候踩三轮经过,他的车斗里卡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盆。我认出来,那是老段当年炖土鸡汤用的那口盆。也不知道那盆配不配得上新锅盖——反正太阳落山之前,没人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