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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城中村有几个|从一张旧渡船票数起

我在汕头金平区的旧货摊上,翻到一张1987年的礐石渡船票,纸质发脆,红字褪成淡粉。票面印着“汕樟—礐石”,票价一角五分。卖票的阿伯说,这玩意儿是从城中村拆出来的老屋墙缝里找到的。我拿着这张票,忽然想弄明白一件事:汕头城中村有几个。这个问题在地方志里没有现成答案,因为村和社区的分界几十年间改了好几轮。

先说我住过的那个村。2003年我初到汕头,在龙湖区的夏桂埔租了间房,月租一百二。夏桂埔算不算城中村?它被高楼围在中间,巷子窄到两辆自行车要侧身让路,但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老人下象棋。村里的小卖部卖一种本地烟,老板姓纪,他说自己是“村改居”那年搬进来的,户口本上的地址从“夏桂埔村”变成“夏桂埔社区”,但快递地址写到“夏桂埔”照样能送到。这种半村半城的地方,汕头市区少说有二三十个。

村改居之后,名字变了,巷子没变

地方志办公室的老周给我看过一份2008年的统计表,手写的,列着金平区、龙湖区的“城中村及疑似城中村”名单,一共列了27个名字。老周说,这个数字不準確,因为有些村子只拆了一半,比如陈厝合,东边是新建的公寓楼,西边还是瓦片房,排水沟里的水照样发绿。老周自己就住陈厝合,他管这叫“城中村的半成品”。

我问他,汕头城中村有几个,能不能给个准数。他摇头,说各区口径不同。金平区说12个,龙湖区说15个,但两个区都忘了算那些“飞地”——比如某部队大院旁边的

小村,还有潮汕路尽头那个只剩三户人家的自然村。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卷红白相间的塑料绳,说是1999年村里拉来拦车的,现在结满了黑垢,挂在墙角当晾衣绳。绳子上夹着几只衣架,衣架下一件灰扑扑的工装,是他在工地上用的。

我按老周的口述,把能查到的名字列了个表:

片区村名举例现状
金平区大窖、岐山、沙尾部分已拆,残留握手楼
龙湖区夏桂埔、陈厝合、辛厝寮出租屋密集,村口有超市
濠江区礐石周边小村改造成民宿,但祖屋仍住人

这表格当然不全。老周说,真正的数字得靠双脚去数,所以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后骑着自行车绕巷子,专挑没有门牌的地方钻。有天在汕樟路西侧,我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边的楼房几乎挨在一起,二楼的人伸手能递一碗粿条给对方。夹道尽头是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发亮,旁边坐着一个阿婆,在剥花生。她说这个村名叫“涂坪”,但地图上找不到,门牌挂的是“红旗路一巷”。我问她涂坪算不算城中村,她笑了,说“算不算的,反正我在这里活了六十年,自来水是前年才通的”。

一张旧票据引来的账本

那张渡船票带我找到了另一个物件。在老周的引荐下,我拜访了住在金砂乡的一个老裁缝,姓黄,七十多岁。他拿出一本1995年的记账簿,上面记着“缝裤脚三元,改拉链两元,收布料五毛”。簿子的末页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村集体分红的通知:“金砂乡综合厂分红,每股四元二角。”黄师傅说,那时村里还有自己的发电房和碾米厂,后来全拆了,起了一批“农民公寓”,但他住不惯,现在还是住在老屋,屋顶的铁皮棚下养着十几盆兰花。

他指着巷口一栋九层高的自建房说:“那户人家的房东,一人占了半栋楼,其余的全租给外来工。楼顶加建了两层,铁棚焊得歪歪扭扭,台风天哐当响。”他说这话时,正好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巷口冲进来,车尾箱贴着“汕头城中村”的字样——那是某个平台给骑手划分的配送区域,居然真用了这个称呼。骑手停下来问了句:“金砂乡几号楼怎么走?”黄师傅跟他说了,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楼房阴影里。

“以前村里人不会说自己是汕头人,只说是金砂的。现在租我屋那小子,户口在湖南,但他说自己在汕头城中村住了五年,比本地人还熟路。”黄师傅说完,把记账簿合上,夹到一块蓝布下面。

我后来又在龙湖区的广兴村待了一个下午,那里有个旧货市场,卖各种城中村收来的杂物。一个摊上摆着十几只铁皮信箱,生锈的箱门上有粉笔写的姓:刘、陈、林、杨。摊主说,这些信箱是拆村里的老楼房时一起收的,每只箱子后面还贴着原来的门牌号码,比如“广兴村东二巷11号”。他指着一只绿色信箱说:“这户人家搬走了,留下了半本电话本,上面名字都是村里的老人。”我翻了翻,纸张潮得能拧出水,但有几个地址写得很清楚:广兴村东一巷3号、广兴村南四横巷9号。这些地址现在多半已经不存在了,村子边缘的新楼把老巷子挤成一条裂缝。

走的时候,我在市场的角落里看到一块木牌,旧得发黑,上面用白漆写着“广兴村卫生站”。牌子旁边堆着一摞再生纸箱,箱子上印着“2024年村集体物业收入明细”,但字迹模糊,只能看出“出租档口”“停车场管理费”几项。我蹲下来想看清楚,一个保安走过来说:“这块牌子不卖,是村里留的。”我说好,就站起来走了。转过街角,又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墙那头是一家小诊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大概是为了应付每天都有的擦伤。

傍晚回到旅馆,我把那张渡船票夹进笔记本,垫在汕头城中村有几个的摘录下面。本子里已经累积了二十多个名字,但我知道还有不少。窗外的巷子里,有个小孩在踢足球,球滚进了水沟,他弯腰去捞,捞上来一只烂掉的拖鞋。他骂了一句,又踢起球来,足球撞到铁门,发出闷响。门里阳台上晾着一排工装裤,裤腿被风拍得噼啪响。那声音和我在涂坪村、金砂乡、广兴村听到的几乎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