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150的巷子|三代人踩亮的水泥斜坡
昨儿个晌午,我拎着两瓶啤酒,从五堰街拐进去,往坡上走。有人问“十堰150的巷子”是哪儿?就是老毛巾厂后墙那条斜巷,门牌号排到一百五,顶头是水泵房。巷子不宽,两辆嘉陵摩托错车得收镜子,可它通着菜市场、通着铁路小学后门,也通着我家那栋红砖楼。
水泥坡面让几十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雨天才走上去打滑。墙根蹲着李师傅,他修了三十年自行车,摊子就支在150号门洞边上。他看我手里拎着酒,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说:“又去看老王?”我点头,把酒往他车筐里塞一瓶。他也不客气,拿改锥撬开瓶盖,灌了一口:“这巷子就数你热心肠。”
我顺着坡往上走,右手边第三家是裁缝铺。老板娘姓周,安徽人,铺子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比她闺女岁数都大。她正在给一条劳动布裤子换拉链,头也不抬地招呼我:“大爷,上回给您改的裤腿合适不?”我说合适。她应了声,手里的活不停,缝纫机嗒嗒嗒响,和墙头那窝麻雀的叫声搅在一起。
150号的门牌是块白底铁皮,字让锈吃了三分之一,“1”字还剩半截,“50”还算清楚。老王住二楼,喊他得用脚跺楼梯板,三层楼就那木梯子灵醒。我在楼下喊了一嗓子,三楼窗户推开,老王探出半个脑袋,花白头发支棱着:“叫声你好咧?上来。”
他家屋里旧得实在,一个双开门冰箱还是海尔老款的,漆皮起了泡。老王给我倒了缸子茶,茶叶是粗粝的青片,热水一冲,叶子沉到底。他儿子在十堰打工,孙子在武汉念书,屋里相框摆了三代人的照片,框边落了一层灰,我没帮他擦。
他问我,半年前托我打听的那台长江750边三轮,还差不差事。我说有点眉目了,配件得从襄阳那边找,就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跑一趟二百多里地。他猛吸一口烟:“怕啥?我这把老骨头,当年从郧县走山路来十堰,一天一夜都没歇脚。”
老王提起当年,巷子底下那些老住户的事就跟泡开的茶叶似的,慢慢展了叶。他说这巷子以前没铺水泥,全是土路,一下雨,黄泥能糊到小腿肚子。1975年发大水,巷子里十几户人家全站在高处,看着浑水从铁路桥下冲过来。他说那时候,住在巷子最里边回民食堂的马大爷,用大铁锅煮了一锅洋芋,分给各家当口粮。
我劝他少抽一支烟。他嘿嘿一笑,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盖里。
正说话,楼下传来周裁缝的声音:“大爷,您的裤腿改好了,往下捎不?我出门顺路。”
老王把头探出窗外:“捎上来!”然后回身对我说:“她这把声音,二十多年没变。从前她脖子上挂个皮尺,在巷子里走,喊一声,全巷子都知道有新活儿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那个年代,量体裁衣不容易,谁家都精打细算。”
临近中午,巷子里飘出各家灶台风味。有炒腊肉的烟熏气,有烧干辣椒的呛味,还有陕西口音女人家做的油泼面那股油泼辣子味儿。在一百五这道门圈里,你是湖北人、陕西人、河南人,拢到灶台上就是邻居那一碗饭。我起身告辞,老王送我到楼梯口,趿着拖鞋,裤脚踏着木梯板,咚咚咚作响。
走下楼梯拐角,我看见李师傅的摊子前多了一辆小轮自行车,车座都比膝盖低,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调刹车。孩子他妈站在一旁,手里拎着菜,嘴上说:“这车子是人家送的旧货,减震都坏了,多亏李爷爷。”
李师傅朝我眨眨眼:“这巷子的娃娃,一代换一代,修车的老头还是我。”
那孩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跟他李爷爷一模一样。
巷子中段的三层老楼
这个楼具体哪一年起的,没人说得清。老王说是1984年,李师傅说是1985年,楼外立面瓷砖掉了几大片,露出的水泥像地图。阳台上晾着一件蓝工装,袖子空荡荡的,是二单元老孙的。他在东风轮胎厂退了休,前年走了,他闺女舍不得丢那件工装,每月总要洗一回,晾出来晒晒。
楼底有一家杂货店,门槛是三块青石条,磨得齐溜。店主姓陈,六十出头,店里的货架还是木头做的,最上头一排放的是煤油灯、钳子、麻绳、白纱布。陈老板说这些是老存货,卖不掉,可就得摆着,有人进来转一圈,啥也不买,瞅两眼也舒坦。
昨天我还在这儿碰上两个小伙子,背双肩包,拿手机拍墙上的旧电线盒。他们问:“这巷子多少年了?”我答:“七十年代就想不起来了,我来这儿住的时候,这电线还是裸线,后来才换的胶皮线。”他们蹲下来拍地面,拍砖缝里的青苔,其中一个人回头问我:“大爷,您知道十堰150的巷子这名字咋来的不?”我说不知道官方叫法,就知道门牌号排到150,排到水泵房就到头了。
我指给小伙子看,路尽头有个铁皮盖,底下就是水泵,锈成一块铁疙瘩。当年整条巷子用水都靠它,早晨六点和傍晚六点各放两次水,嗒嗒嗒嗒,像心脏跳。现在铁皮盖撬开了,机器早拆了,空洞洞的方坑里长着野蒿,叶尖顶着露水。小伙子拍照拍得认真,腰弯下去,裤腿蹭到了墙灰。
排水沟边的洗衣池
坡道中段墙边嵌着两个水泥洗衣池,高矮不一。高的是大人洗衣服用的,矮的给小孩洗袜子。池底还留着几道蓝黑色痕迹——是煤灰加肥皂搓过的颜色。如今家家都有洗衣机,但池子没拆,清晨还有人端脸盆来洗菜,洗完了顺手把水泼在坡上,白瓷盆磕着水池边沿,声音脆亮。
前天早上,我见到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蹲在洗衣池边擦玩具。她穿着工作服,胸口别着“必胜客”胸牌,边刷塑料小鸭子边说:“我小时候住这巷子,就在这池子里洗手。”我站在那儿没打断她。她给玩具擦干净,站起来,推着婴儿车向坡下走去,车轱辘碾过一粒碎石子,发出嘎吱的一声。
那孩子大概还不记事,不知道这些水泥池比他的媽媽还要老不少。
明天早上,我还打算下去走一趟,去给老王送那两瓶酒钱。他非说不要,我说那就换成巷口张记早点摊的两碗热干面,早上七点半,老位置,楼梯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