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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饼子街在哪里|一张早班车票引出的老街追问

这张车票是1998年3月17日的,鄂州至泽林,票价一块五。票面折痕很深,像被攥过很久。那天我陪父亲去泽林镇送煤灰,回程时他拐进一条巷子,指着尽头说:“这边下去就是饼子街。”我问有多长,他说:“走过去一袋烟,香气能追人两条街。”

可这些年我再没找到那条街。鄂州城改过三轮,老城区地图换了四个版本,问出租车司机,十个人里九个摇头。我只好把车票夹在采访本里,见人就翻出来问。直到上周,在明堂市场二楼修表的老周认出票面:“这票的印色,是南门码头那一站的老机器打的。你问的饼子街,不在城里头,在江边。”他指着窗外:“沿江大道往东,过樊口闸,那条货运老路上。”

江风里的烤炉味

我按老周说的路线走,先坐2路公交到樊口站,下来穿过一段旧厂房,门口堆着生锈的钢铁模子。再往里拐,水泥路变成碎石子路,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上净是三轮车蹭的痕。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闻到一股混着炭灰和猪油渣的气味,跟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吃的那个味道一样。就在一个红砖墙的转弯角,竖着一块漆皮脱落的铁牌:饼子街·早市段

街道不长,约两百步,两侧是老式砖混平房,门脸都朝北开。清晨五点半到九点,这里挤满从江边回港的船工和去农贸市场的小贩。最里头一家店,门口支着铁皮烤炉,夫妻俩一个揉面一个贴饼。问老板娘手艺哪学的,她把额头汗擦了擦:“我公公的公公,就在这里烤了。光绪二十几年到的鄂州,一直卖这种芝麻糖壳饼。”

饼类名称馅心烤制方式单价区间(当参考)
芝麻糖壳饼红糖+熟芝麻炭火暗炉贴壁1.5—2元/个
腌菜肉末饼冬腌菜+肥瘦末平底铁盘油炕2.5—3元/个
纯麦面饼无馅炉灰余烬煨0.8—1元/个

要判断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看饼炉贴壁的炭灰颜色就够——本地产的硬木炭烧出来是灰白色,外地运来的机制炭偏黑。整条街只有这家用的是老式硬木炭,烤出来的饼底焦斑均匀。

石头墙上的粉笔账

中段的墙上用粉笔写着“王久,欠15个糖壳”,下面又加一行“已还,12号”。那是记账用的。街坊们跟我说,这条街有个不成文的默契:早上来买饼可以挂账,月底对一眼墙上的数目就行。我问不问利润,修表老周以前说过一句:“做生意讲快,过日子讲稳。挂账的不怕跑,都是看了几十年江水的老熟脸。”

但这面墙最要紧的不是账目,是一道凹进去的砖痕。沿着那道痕走,会拐进一个天井,里头有口废弃的石磨。磨盘边缘刻着一个“沈”字,旁边是1987年的一行小字——“水退三尺,炉火不熄”。当地的老街坊说,那年长江涨水,巷子漫到膝盖深,卖饼的老沈家用木板把炉子垫高了一尺,硬是守着摊子把面团全卖完了。那个“沈”字,是他用钉子在半干的磨盘上划的。

“找饼子街不能看地图,要看屋檐角的浆痕——那是油烟气年复一年浸出来的,地图上印不了这个。”

这句话是码头装卸工老钱说的。他退休后在饼子街帮人搬面粉,腰间拴一条帆布带,带了十几年。他指了指天井右侧的屋子:“这就是他家老宅。屋梁上还悬着个钩子,挂过给马吃的米糠袋——当年街上不仅烤人吃的饼,也烤过喂牲口的麦麸块。”

拆字与挪炉

街中段有一面新砌的水泥墙,上面贴了块蓝底白字的公示牌:“2023年沿江片区风貌整治范围示意图”。图上把这条巷子划进“更新保留区”,但图纸边角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炉位改动请与街道办协商。”我正看时,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从旁走过,说了句:“挪炉子可以,挪面缸不行。老面起子是要闻着江水味的。”他背着手走远了,背影拐进巷口的阴影里。

  • 街口右数第三根电线杆上,钉着铁皮信箱一只,表面锈穿出一个小洞——冬天时船工会往里面塞保温棉,给流浪猫垫窝。
  • 巷尾有口压水井,井台上用红漆写“1996”,但把手的木柄已换成塑料头,旁边堆着半截旧竹帚。
  • 周三早上,有个骑三轮车来卖豆腐脑的外地人,总是把车停在碎石子路最窄的位置,说要挡一下风,炭炉子才摇得旺。

返程时,我又掏出那张1998年的车票。父亲当年带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那块“更新保留区”的牌子。我走到巷子口,回头数了数门牌——从1号到29号,中间缺了4、14、24,不是拆了,是当年盖房子的砖窑把这三个数烧崩过,就一直空着。穿蓝布衫的老人又出现在天井旁,他蹲下来用树枝拨弄一堆炉灰,灰裡露出半块没烧完的木柴,纹理歪斜。我问他木柴哪来的。他说:“江心漂过来的沉木,晒了八年,火头稳,烤酥饼好。”说完他把木柴拨进去,火星亮了一下子,复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