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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路北区二街小胡同|小卖部门口那把掉漆的凳子还在

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搬了那把绿漆剥落的铁腿凳子,坐在小卖部门槛里边。抬头正好看见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塑料袋,早被风刮成灰白色,撕得一条一条的。这条唐山路北区二街小胡同,我看了三十一年,没见过哪年夏天比今年更长。

我店门口垒着两层粗竹筐,底下那层装土豆,上面那层放洋葱和青椒。每天早上六点半,菜贩老于骑三轮从批发市场回来,车斗里剩下的几根黄瓜就扔给我。我拿湿抹布一擦,搁在玻璃柜台上。胡同西头的刘老师总在中午放学时进来买支冰棍,看见黄瓜就顺手拿一根,嘴里说:“老板娘,这算什么账?”我说:“刘老师,别充了,一根黄瓜顶不了你给那帮孩子买本子的钱。”他笑笑就走了,塑料袋也不拿。

前几年煤气管道改造,胡同挖开过三个月。那阵子尘土漫天,墙上贴的通下水道广告全盖上一层黄灰。施工队中午在门口歇脚,五个大老爷们坐下来,我把店里的塑料凳全拿出来,他们不够坐。老张师傅说:“老板娘,再给几个不合适的箱子也行。”我进里屋翻出几只啤酒箱,反扣过来。他们坐了半个月,天天买大塑料瓶装的凉茶,走的时候把啤酒箱码得整整齐齐还给我。就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修管道的师傅们其实饭量不大,就是渴得快。

晚间七点后的光景

天擦黑,麻将声从胡同中段的出租屋里传出来。河南来的小刘和他媳妇在二街小胡同租了间平房,男的白天跑外卖,女的在附近饭店打小时工。晚上他俩蹲在我门口台阶上吃西瓜,籽吐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小刘说:“老板娘,你店里进一点雪糕里有绿舌头的,我爱人爱吃。”他媳妇推他一把,碗差点扣地上。我说知道了,回头进货单上写上“绿舌头”三个字。

夜里九点半,邻居家上高三的丫头下晚自习回来,从门缝探进脑袋:“阿姨,明天我模拟考,你帮我留两瓶冰的农夫山泉。”我指了指靠墙的冰柜:“自己拿,钱明天给。”她拿了水,自言自语在门口站着待一会儿,走了。

我数了数今天的账:冰棍卖出去四十几根,最多的还是老冰棍,一块五的比三块的走量好。卫生纸两提,酱油一瓶半,方便面一大包,还有两盒创可贴。房租四十来平一个月一千八,水电杂费另算。这个唐山路北区二街小胡同的小店,挣的就是个辛苦钱,贵在稳定。

铁皮箱日记与非必要对话

里屋的铁皮箱里装着我的旧账本,用的是学生用的双线本。一九九七年那本封面上写着“冰棍 50根 进价 35元 卖 50元”,蓝黑色钢笔字。旁边那页记录洗洁精的进货,字迹被水泡过,洇成一团团蓝色。

前些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我,说自己小时候住胡同里,上小学每天出门前他妈给两块钱,一块钱买饼干,一块钱攒着买汽水。他说:“大娘,现在换地方了,明天要搬回北京了,老回头转转。”我听着,从冰柜里拿出一瓶他小时候爱喝的老橘子口味汽水:“这个现在市面上少了,我这还剩最后一箱底。”

他愣了愣,把钱放下,拿走了那瓶汽水。

  • 账本上的价格从八毛涨到两块五
  • 冰柜从一台换到三台,现在又回到一台
  • 孩子们从一米三的变成一米七的,从买辣条的变成买矿泉水的

后半夜起了风,槐树上的塑料袋又在响。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锁好铁皮柜,检查了一遍门锁。二街小胡同的路灯在路灯杆顶端亮着,罩子底下绊着一圈虫蛾。

“老板娘,绿豆冰沙还有没有?”那声音从胡同对过澡堂出来的职工嗓子里发出的,模糊而真切。

我回头应了一声:“有,放冷藏罐子里,明天进新货。”

然后胡同里又只有那只塑料袋的响声了。我得赶紧睡。明早六点半,老于的三轮车会准时出现在胡同口,车帮子上还挂着那根红尼龙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