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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璧玉雅苑小巷子|老巷修表铺的三十年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上个月路过璧山,特意去找璧山璧玉雅苑小巷子,结果转了三圈没摸着门,最后被一个卖叶儿粑的婆婆指了条窄道才进去。我看了直想笑——那条巷子确实刁,正门在文风路背后,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中间,入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字都缺了半边,不熟悉的人当它是废弃工地。

你问我还守不守铺子。守,而且还在老位置,巷子往里走四十步,左边第三间,门口摆着那台1987年飞人牌缝纫机改的工作台。机器早不踩了,台面让我垫了块厚玻璃,底下压着几十张手写的取件单,最早的一张是1996年3月,顾客姓周,修一块上海牌机械表,换发条花了八块钱。

为什么这巷子留得下来

璧山璧玉雅苑小巷子其实不长,从头到尾披着一百二十米。但就在这一百二十米里,塞了六家铺子:我修表,隔壁老李配钥匙,对门裁缝刘姐改裤脚,巷尾一间卖杂货的兼收废电池,还有两个固定摊,一个修伞,一个补锅。十几年前规划说要拆,住户联名写了申请,说这儿住的都是老邻居,拆了没地方串门。后来规划改了,巷子留下,通了水电燃气,外墙重新刷了层米黄漆。

我这间铺子十三个平方,砖墙掉灰,下雨天角落渗水。顶上那根横梁是杉木的,从屋头盖起来就没换过,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1985.11.3上梁”。再往上够不着的地方,挂着一把老式吊扇,开起来吱呀响,但风量足,夏天下午我光着膀子伏在柜台上拆机芯,靠着它凉快。柜台上那盏工作灯,灯臂断了三回,每回都是我自己拿铜丝捆的,灯罩被焊枪烤出好几个焦黄色斑点,正好照清表盘上的针脚划痕。

信里你问我这辈子到底修了多少块表。我哪有数过。柜子底层那个铁皮盒里攒着拆下来的旧摆轮,满满一盒子,按一枚摆轮对应一块表来算,这几年少说千把块打底。盒子旁边还有一本皱巴巴的账本,从1992年记到现在,头几个月用圆珠笔,后来改中性笔,再后来索性铅笔记,反正字丑,顾客也不看。每次翻到前页,看见那些褪色的蓝墨水字迹,我就想起刚摆摊那阵子,一张板凳加一个木箱子,箱子是外公留给我的放工具的家什,锁扣还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巷子里的人情比手艺细

这几年你在外地跑业务,对这片不熟了。巷子里的老住户走了好几家,搬进来几户租房的年轻人,但铺子还是这些铺子。隔壁修伞的老周前年肺不好,回湖南老家了,他那个伞摊腾出来,我帮着租给一个卖糖水的。糖水铺的老板娘姓陈,三十五岁上下,每天上午十点开门,煮一锅银耳汤,加红枣和枸杞,两块钱一碗,街坊们端着碗蹲在巷子口喝,顺便聊闲天。

我跟这些人熟,不是靠喝酒,是靠修表时他们坐在旁边等,等的间隙把家里琐事倒给我。有一对夫妻,隔三差五来给儿子修电子表,孩子的表进水了,表带断了,他们从不催,就坐在那把竹椅上,看着我把表拆开,用镊子夹出细小的零件。女人有回说:“修表师傅手稳,比做手术的大夫还稳。”我被她逗笑了,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打滑。

“你这手艺,不怕机器把活抢了?”去年一个跑快递的小伙子这么问我。我说怕,但机器不会换电池,也不会告诉你:“这表是你爹传下来的,走慢了点,但还能戴,我给调调游丝。”他听完没再吭声,取表时多付了五块钱,我没收,给他塞了一根新表带。

前阵子下暴雨,巷子排水口堵了,积水漫到膝盖。我关了铺子,跟老李、刘姐一起,拿铁锹撬开下水道井盖,掏出来三五斤树叶、一只塑料拖鞋、半截木棍。雨停之后,阳光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出泥土味。有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蹲在路边,拿树枝拨拉水洼里的倒影,他奶奶坐在门口剥毛豆,抬头喊他:“莫耍水,湿了衣服要感冒。”孩子应了一声,却没动。

这么多年,手艺和铺子都在磨合

设备添过几样:一台真空抽湿机,花了六百块,用来处理进水严重的表;一个电子校表仪,指针摆动打出来的线条比我眼测准。但主业还是靠手,放大镜别在眼眶上,镊子碰齿轮那一下带出轻微的“嗒”声。前年有个年轻人拿来一块智能手表,我拆开看,里头全是硅胶和排线,实在没法修,劝他包厚一点寄回原厂。他叹了口气,说:“这璧山璧玉雅苑小巷子里,也就您这儿敢说实话。”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抱着表走了。

你记不记得,咱们年轻时喝过巷口那家磨豆花的,老板娘绰号叫“一勺准”?她那口铁锅用了二十年,锅沿结了一圈黑痂。去年她女儿接手,从网上买了成套的新餐桌椅,铁锅换了不锈钢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老张,东西到年限是会变的,好在人还会改口叫它“那家豆花”。

这些天,巷子亮了

区里给巷子装了几盏新路灯,比原先的亮,照得青石砖缝里长出的小草清清楚楚。晚上关铺子时,我回头看那排灯,想起八十年代末,巷子里只有一盏白炽灯,挂在杂货铺屋檐下。大家搬着板凳到灯下打扑克,输的人贴纸条,我也贴过一回,纸条正好糊在半边眼镜片上,走回铺子差点撞门柱。

那天傍晚,陈老板的糖水屋收摊前,端了一碗剩的银耳汤给我。我捧着碗站在门槛上,看见巷子尽头新搬来的那个摄影工作室,窗户里透出暖黄光,一个小伙子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我的背影——他拍我给一个老太太调表带的照片,没打招呼。我转身进铺子,把柜台上那根瑞士表带用绒布擦了擦,挂回原处。

明后天要是得空,你来铺子里坐坐。我带你去尝尝那个新来的烧饼摊,就在巷子第二根电线杆底下,摊主是安徽人,芝麻撒得多,刚出炉的饼壳脆得掉渣。你顺便带上一把你那支铰磨过的修表钳——上回你拿走那把,我琢磨着该做个皮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