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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男人一条街|午后沿街记录与铺子闲聊

下午一点从海伦路地铁站钻出来,沿着四平路拐进溧阳路,再往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这条被周边居民叫作“男人一条街”的马路。说是街,其实只是一段两三百米长的弯道,两侧开着的店铺切面很直白:五金、电动工具、劳保服、日用小百货,偶尔一家配钥匙的,门口挂一串待取的铁圈。太阳光晒在水泥地上,铺面前停着的电瓶车车座被烤得发软。

店面与货架

要理解上海虹口男人一条街这名字怎么来的,先看清楚这里卖的是什么。整条街上,数五金铺子最多,粗算一下,十来家总归有的。我从街口第一间开始逛。店铺没有招牌,门口堆着几卷防水铝箔、两桶环氧树脂,老板蹲在门槛上拆一只旧电钻的碳刷。进到店里,靠墙的货架分四层,底层是水泥钉、膨胀管、自攻螺丝,中层摆纤维轮、切割片、砂纸卷,顶层码电胶布、热缩管、扎带。地上放几只红色的工具箱,搭扣松了一边,里面露出滑石粉袋和钢卷尺。

隔壁的店小,货架才两排,却挤了三只圆桶,标签上写着“密封胶”“除锈剂”“给油润滑喷剂”。门边立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了“可代磨钻头,三块钱一支”。这家店的老板姓钱,花白头发,戴一副前面磨花的眼镜,他告诉我,这条街早先全是水电材料铺,后来卖工具的越来越多,最后连劳保鞋和安全帽也进来了。

午后时间段的人流

两点钟光景,街面上安静下来。买菜和送孩子的时间已经过去,进店的人不多。我站在街边数了十分钟,进去的多半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穿深色T恤或浅灰衬衫,手里提塑料袋或帆布袋。他们往往直奔某一间店,不逛,对着柜台报一个型号,老板从墙上或抽屉里拿出东西来,价也不还,扫码就走。这正是上海虹口男人一条街和隔壁菜场最大的区别——这里不需要讨价还价的氛围,货对路了,钱就对付了。

有一家铺子门口放着台旧砂轮机,皮带断了,露出铸铁的轮芯。老板正拿平锉修一件配垫片的黄铜阀体,锉下来的粉屑落在报纸上,报纸日期是上周四的。他见我看砂轮机,头也不抬地说:“要不这个月修好,要不拖到月初。不急,本来就是收来的旧货。”我问他每天待在这里看不看人潮,他说看人没用,要看货。

典型物件与用途

  • 绝缘胶带(黑、红、蓝三色成卷卖,单卷九毛)
  • 麻花钻头(直径从两毫米到十三毫米,插在泡沫板上陈列)
  • 镀锌铁丝(按斤称,一圈十斤,绑脚手架用)
  • 不锈钢喉箍(装在密封袋里,一包八个,拖拉机水管用)
  • 尼龙绳和卸扣(挂在门边铁钩上,吊装灯牌用)

在标价上,各家倒不统一。同样一盒六角风炮套筒,街东头写着十九元,街西头就卖二十元。差价不算事,但老主顾心里有底,走到某间店门口时步子放慢,东西没拿就喊老板。这条街的生意,有一部分靠赊账拉近关系,但大多数时候是一手给货一手给钱,干脆利落。

墙上的旧挂历与角落里的工具

走到第三间铺子时,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本二〇二一年的挂历,纸面泛黄,背面给人用圆珠笔记了“吊灯4—7号”“换管水表”“1米5链条锁”等字。挂历正下方摆一只铁皮热水瓶,瓶身掉漆,露出灰白色的内胆底部。店铺的地砖是八零年代常见的方格浅绿砖,缝里嵌满黑泥,扫不出来,时间久了就成了地面的纹路。

店主在里间午睡,布帘掀着一角,电扇吹出的风把帘下沿鼓起来。我在店外逗留,看见旁边纸箱里堆着十几条旧款帆布工具袋,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是当年厂里发的那种式样。我问旁边收纸板的老太,这些东西能卖吗?她说,价钱就三个人才知道:店主、买主、收废品的都不算。

量具和劳保用品

再往前有间卖钢丝刷和漆刷的,门口支一张条桌,桌上放三个铝盘,分别装着长短不一的羊毛刷、滚筒和刮刀。再过去一间,则专卖劳保手套和面罩。老板是位中年女士,说客人来买的都是成筐的手套,磨破一只换一只,不太讲究牌子。她递给我一副点胶手套,手感粗糙,手背上印了企标号。这里的消费逻辑是一件事:实用能不能超过价格;讲究花样的顾客不来这条街。

按我的观察,走一趟下来,实际掏钱的人有几个,但看的人更多。男人一条街的下午,半数店铺是半掩着门,里面透出收音机声音,或者电风扇嗡嗡响。我问那位修砂轮机的老板,这条街什么时候人多。他把阀体翻了个面,说:“旱季之后,或者过完年,装灯修屋的来了,人和货都走动开。平时,这样待着就行。”

他补了一句,“你不要看街窄,旧东西都在。去年还有人来找配套的风叶轮,找了整条没找着,前几日他倒拖着个旧袋,在废品堆里翻到了。”
这句话说完,砂轮机的皮屑添了一圈。我退出偏门,去看马路对面。有人在一辆小货车上捆藤椅,绑绳绕了三道,再用那种麻袋加厚垫角。他边捆边对车上人喊:“那头固定好,不要晃!”

太阳移了两格,街面的一半泡在墙影里。铺前的铝合金长条凳上,搁着一把趁手的旧扳手,旁边是早上没卖完的两捆玻璃绳。我没再往前走。

身后另一家店铃响了,老板站起来,是挂历薄片被风吹落了一半。他按回去的时候顺手拿了柜台底下压着的橡胶垫圈,一个套一个拿在手里弹了弹,又放回去。我记下做垫圈的橡胶色,浅灰,边缘带一层白霜。

往回走时,有一位穿迷彩衣的老先生拦住我,问我旁边是不是有配挂锁钥匙的。我指了指前头那间挂着铁环的铺子,他点头,走过去。上海虹口男人一条街,下午两点的光景,锁和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