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足浴店按摩过夜种蘑菇共花费500元合理?｜一份县城夜生活的账本
“你说什么？种蘑菇？”我放下搪瓷缸子，里面的浓茶晃出一圈涟漪。对面坐的是老周，在县文化馆修了一辈子文物，退休后迷上了种平菇。他刚从邻县回来，灰扑扑的夹克衫上还沾着几片木屑。
“不是种蘑菇，是‘过夜种蘑菇’——一个包里装着菌棒，在足浴店沙发上睡了一宿。按摩加过夜，一共五百。”老周掰着手指头，“你算算，县城钟点房一晚八十，正规足疗一百二，这账怎么算都贵了。”
我问他哪家店。他说是汽车站斜对面那家，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个笔画，“足浴”亮成“足谷”。我笑了，那地方我熟，去年腊月还进去躲过雪。
县城夜里的三种去处
小县城过了晚上九点，街上就剩三种灯：药店门口蓝色的灯箱，超市冰柜的冷白光，还有足浴店门口的暖黄光。药店的灯箱最安静，超市的冰柜最诚实，足浴店的暖光最暧昧——但也就是个歇脚的地方。
老周那天从乡下收老木料回来，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市里的车。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三根菌棒，是给县城表弟带的。雨下得不大，但淋湿了半边肩膀。他看见“足谷”的灯还亮着，就进去了。
“前台小姑娘问我要不要按摩，我说不按，就在这儿坐一夜行不行。她说行，但得按过夜算，一百八。我说那按摩呢？她说按摩加过夜，四百五。我说那再加个洗脚呢？她说五百。”
老周掏出手机给我看账单：足部护理（基础）198元，过夜休息费（沙发床）252元，一次性拖鞋毛巾50元，合计500元整。他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这五十块的拖鞋毛巾，我在超市买三双才十五。”
我问他菌棒后来种上了没。老周眼睛一亮，说那才是这笔钱花得最值的地方。
沙发床上的菌棒培育课
老周在足浴店的沙发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睡不着。他摸黑把蛇皮袋解开，掏出那三根菌棒。菌棒是玉米芯和木屑压的，已经发白了，表皮上冒出米粒大的原基。
“湿度不对。”他自言自语。前台小姑娘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话，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她问。老周说蘑菇。小姑娘蹲下来，指着菌棒上的白点：“这能长出来吗？我们这屋里有空调，晚上温度二十三度，湿度六十——”
老周一下坐直了。他教小姑娘把湿毛巾搭在菌棒上，又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两个人对着那三根菌棒，像对着什么宝贝。小姑娘说后厨有没用的黄豆渣，不知道能不能当肥料。老周说黄豆渣得发酵，不然烧根。
凌晨两点，菌棒上的原基鼓了一圈。老周说那五十块的毛巾，最后全裹在菌棒上保湿度了。小姑娘也没睡，蹲在旁边拿手机查“平菇养殖湿度表”。沙发床的弹簧硌着老周腰，但他觉得那晚比在家睡得还踏实。
第二天早上
天亮的时候，菌棒上冒出了三个小菇蕾，灰白色，像纽扣。前台小姑娘拍了好几张照片，说等长成了要发朋友圈。老周走之前，把菌棒留给了她，说黄豆渣晒干磨碎，拌在土里就能用。
他跟我要了支笔，在收据背面画了个图：木屑、玉米芯、麦麸的比例是7:2:1。小姑娘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围裙口袋里。
“所以你问我五百块合不合理？”老周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泼在地上，“我这一宿，睡了一张沙发床，按了一回脚，教了个人种蘑菇，还落了三个平菇纽扣。平均下来，一百六十六块六毛一个项目。”
他顿了顿：“但那个小姑娘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菌棒上长了十七朵平菇，她炒了一盘，没放肉。”老周笑的时候，眼角皱纹挤成一堆，“她说那盘蘑菇是她吃过最鲜的。”
我问他后来再去那家店没有。老周摇头，说上个月路过，招牌换新了，“足谷”变成了“足浴”。前台换了个大妈，不认识他。他也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抽了根烟。
蛇皮袋里新装了两根菌棒，他说是给那小姑娘带的。但走到汽车站门口又折回来了。
“怕她换了班，认不出我。”老周把搪瓷缸子扣在桌上，起身去后院翻他的菌床去了。后门开着，一股潮湿的木屑味飘进来，混着下午四点的太阳光，落在地砖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那袋菌棒还靠在他椅腿边上，塑料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隐约能看见几粒白点。他说明天再送过去。但明天的事，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