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源丰路按摩店|老街坊的推拿手艺和歇脚地
“张老师,您这肩膀又硬了?昨儿个在菜场碰见您闺女,她说您老半夜起来揉胳膊。”说话的是老赵,手里捏着块热毛巾,正往我后脖颈上敷。
我歪在躺椅上,哼了一声:“那丫头净瞎操心。我这是前两天帮楼下的王奶奶搬花盆,闪了一下。你们这行当,是不是就盼着老主顾多来几趟?”
老赵笑了,手上的劲道不轻不重:“盼您来是盼您来,可盼的是您身子骨松快。咱这条源丰路,前后开了七八家按摩店,就我这门脸最旧,可熟客就认我这手劲。您看这墙上的钟,还是九几年挂上去的,走得比我还准。”
老店的门道
老赵这店,在源丰路中段一棵梧桐树底下。门面窄,里头也就摆了三张床,用蓝布帘子隔开。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水磨石,拖得发亮,墙角立着一台落地电扇,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药油味儿。
他这手艺是跟芜湖中医院一位退休老师傅学的,专治落枕和腰肌劳损。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经络图,边角卷了,用图钉按着。靠窗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枸杞和决明子,旁边散着几本翻烂了的《推拿按摩》杂志,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
“张老师,您这回来,是光按肩,还是连脖子一块儿?”老赵问。
“肩和脖子都来。这两天看学生作业改到半夜,脖子僵得跟木头似的。”
老赵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但落在我肩上却极稳。他一边按一边说:“您这职业毛病,跟前面那个小学的刘校长一模一样。他每周三下午准时来,按完就在这躺椅上睡一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闭着眼,听着头顶吊扇的嗡嗡声,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你这店开了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他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刚开那会儿,源丰路还是一条土路,两边都是平房。现在你看看,全是玻璃门面,就我还守着这老木头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年有人出价要租我这门面开奶茶店,我没答应。我说我这手艺,比奶茶管用。”
“按完这一回,您回家拿热毛巾再敷一刻钟。别嫌麻烦,这颈椎的毛病,三分靠按,七分靠养。”
街坊们的歇脚地
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人。老赵按完我的肩膀,去里间洗了手,出来给我倒了杯温水。他这有个规矩,按完不急着让人走,得喝口水坐一会儿,怕头晕。
正坐着,门帘一掀,进来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赵师傅,我男人今儿又闪了腰,您给看看?”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里间拿药油。大姐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跟我搭话:“张老师,您也常来?我男人在源丰路扫了五年地了,每次腰疼都找赵师傅。他这收费公道,比医院理疗科还便宜十块钱,而且手法好,按完就能直起腰。”
我点点头。确实,老赵这店,从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套餐,就是单纯按,按完收钱,三十块一次,办了卡还能便宜五块。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用胶带粘着,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只有三行字:
- 全身推拿:三十元(约四十分钟)
- 局部理疗:二十元(约二十分钟)
- 拔罐刮痧:十五元(含药油)
老赵给环卫大姐的丈夫按腰,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手法确实老道,先用掌根揉开肌肉,再用肘尖点按穴位,最后拿热毛巾一敷。整个过程没怎么说话,但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门手艺的讲究
老赵常说,按摩不是力气活,是门手艺。他跟我说过,他年轻时在厂里当钳工,后来下岗,才学的这个。师傅告诉他,人体的经络就像河道,推拿就是疏通淤泥,力道太重了伤河堤,太轻了冲不开。
“您看我这手,”他有一次伸出右手给我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这是按了二十三年磨出来的。现在年轻人干这行,嫌累,干两年就转行去卖保健品了。能在这条路上守住的,就剩我一家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收个徒弟。他摇摇头,说现在的小孩坐不住,学三个月就想开店,哪知道这里面还有经络走向的讲究。他说他师傅当年带他,光认穴位就认了半年,每天拿毛笔在自己身上画点,画满了就洗掉重画。
“那您这手艺,以后怎么办?”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给环卫大姐的丈夫按完了,收了钱,又去给桌上的搪瓷缸子续了热水。过了一会儿才说:“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我这店就在源丰路上,只要这条街还在,我就还开着。哪天我按不动了,就关门,去滨江公园跟人下棋。”
环卫大姐扶着她丈夫走了,临走时回头说:“赵师傅,下礼拜我再来,您可得给我留个空。”
老赵摆摆手,又坐回他那张藤椅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他拿起那本翻烂了的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转头问我:“张老师,您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急呢?按个摩都催着快点儿,恨不得十分钟就完事。可这筋骨的事,急不得啊。”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台老吊扇慢慢转着。临走时,我约了下周三再来。他点点头,又拿起那本杂志,这回没放下,架着老花镜看了起来。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回头,看见他正用红笔在杂志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又琢磨出一个新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