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小金口爱情一条街在哪里|一条旧车票引出的街巷寻踪
2016年春天,我在惠州市档案馆整理一批废旧票据时,翻出一张粉色硬纸车票。票面印着「小金口—惠州火车站」,票价两元,日期是1998年2月14日。票根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到站后往右拐,第三盏路灯下等。”票的主人是谁已不可考,但那张票的终点站——小金口,突然让我想起本地老人反复提过的一个地名:爱情一条街。
打听了一圈,街坊们说的地方不在任何旅游手册上。它藏在小金口街道办事处北面,沿金府路往北约四百米,拐进一条叫“园丁街”的窄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榕树,树干上钉着褪色的蓝底铁皮门牌。1990年代,这里是惠州郊区国营糖厂和铁路家属区的交界处,年轻人下班后没别处去,就沿这条巷子来回走。不知从哪天起,卖甘蔗汁的小摊、租连环画的书摊、修自行车的铺子越聚越多,傍晚六点后整条巷子亮起白炽灯,从巷口望进去,像一条发光的带子。“爱情一条街”的名字,最初是糖厂工会宣传干事在黑板报上写的,说那是青年职工“交流感情的好去处”。
一条街的实体坐标
具体方位可以这样指给你:从小金口汽车站步行出发,往东北方向穿过金府路斑马线,经过一家红色招牌的“便民药店”,在第二块“禁止鸣喇叭”标牌处右转,那条两车道的巷子就是园丁街。全程约七百步,慢走八分钟。
巷子东侧是铁路职工宿舍的红砖墙,西侧是糖厂仓库改成的出租屋,路面是水泥铺的,每隔三米有一道伸缩缝,雨后缝里会长出青苔。1990年代没有路灯,临街住户就在二楼窗台拉出白炽灯泡,用竹竿挑着,灯下各自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杯——那是给压马路的人免费续水的。巷中段有一座铁皮顶的公共电话亭,电话机是投币式的,许多人在这座亭子前排过队等回电。电话亭旁边墙面上,至今还有半块墨迹斑驳的木牌,写着“文明恋爱,不碍通行”,落款是“小金口街道办宣”。
我拿着那张旧车票去对照,发现票根背面写的“往右拐”就指从火车站方向来的人在金府路口右转,“第三盏路灯”是当年巷口第三根电线杆上挂的灯,如今电线杆还在,灯罩被换成了LED节能灯。老环卫工陈伯告诉我,1999年他刚来这里扫街时,情人节晚上巷子里能挤上百来人,自行车都推不进去。“大家就是干逛,买一杯两毛钱的甘蔗水,能从巷头喝到巷尾。”他说那时电线杆上每隔一段就钉着一枚图钉,上面挂手写的小纸条,写着“招租”或“求搭伙上班”,不少人靠这些纸条拼了一起轮班的搭子。
什么留下来的,什么被拆掉了
2003年小金口片区旧城改造,糖厂宿舍拆了大半,巷子西侧盖起了六层步梯楼。园丁街一度被规划改名为“康乐路”,但居民把旧名字留在了门牌号申报单上。如今巷子北段新建了一座社区公园,摆着两张乒乓球台和四把长椅。公园围栏上钉着不锈钢宣传板,其中一块印着“邻里和睦情感交流点”,下面画着一男一女在长椅聊天的简笔画——那画的位置,正好在当年电话亭的正对面。
2018年底,我再去时,巷子南端那棵歪脖子榕树还在,树洞里塞着几张折成三角形的旧车票,我掏出来一张,票号是1997年某月某日去往深圳的慢车票,没有署名。树旁开着一家名叫“老巷”的糖水铺,店主是从糖厂退休的电工师傅,店里菜单写在黑板上,第一行是“初恋味甘蔗汁,三元一杯”。他说桂花糖和姜汁都是按三十年前的配方做的,但用的是如今市面常见的黄冰糖,不是当年工厂发的红糖票。
“爱情一条街?名字比街老。”他一边削甘蔗皮一边说,“那时候谁要写情书,都约在电话亭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拿信封抵着膝盖写。写完就塞进墙根那道砖缝里,等对方来取。你没见过那砖缝吧?一尺来宽。”
现在还能找到什么痕迹
我再去寻访,用脚量了一遍整条巷子。从南到北全长约380米,两边现存老建筑只有三栋:一栋是铁路职工宿舍(外墙刷着黄色涂料,阳台上晾着蓝白条纹床单),一栋是糖厂器材仓库(墙上有铁窗,窗框锈成了深褐色),还有一栋是原来的理发店(门头还嵌着白色马赛克,招牌缺了“理”字,只留“发店”两字)。路灯杆从南到北一共八根,第三根正好立在旧电话亭原址的正南方两米处。砖缝里还能看到纸屑和碎烟盒,但干净得很,没有字迹。
社区工作人员给我看过一份2021年修缮记录,里面提到“园丁街文化节点”,措施是清理墙面小广告、更换路灯线缆、补种两棵三角梅。但没有恢复“爱情一条街”的旧名牌。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位织毛衣的阿婆,头也不抬地说:“拍婚纱照的都去江边了,谁还来这巷子。”
她手里的毛线是亮黄色的,身旁竹篮里放着一把旧钥匙,钥匙头缠着红绳,看着像很久没人用过了。我问她那钥匙是开哪扇门的,她愣了一下,望了望理发店紧闭的卷帘门,又把话头拧回毛线上,说这颜色是给孙子织毛衣的。那卷帘门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公交站牌贴纸,上面印着的站名正是“园丁街(黄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