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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卖身,去哪卖|一张旧车票引出的正经问路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1998年的长途汽车票,红底黑字,票价写着“三元五角”。那是从镇中学到县城的班车票。我捏着它,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站在售票窗口前的自己——嘴里念叨的正是这句话:“我想去卖身,去哪卖?”

那年我三十一岁,教初三数学,月工资一百八。儿子上小学,学费要一百二。我爹住院欠了六百块债,年底就得还清。我妈偷偷跟我说,县里有个劳务市场,说是“卖身”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签合同,把自己卖给工厂当临时工。我听完就在校门口发呆,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揣着皱巴巴的车票去了。

一、车站对面的那条街

县城汽车站出站口左转两百米,有个砖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挂白牌子,写“城关劳动力信息服务站”。院子里摆几张长条桌,桌前坐满了人。我记得有个穿蓝布衫的大姐,旁边竖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写:“招服装厂缝纫工,包吃住,月薪两百,签一年合同。”

我挤过去,手里攥着那张售票员给的“务工登记表”,小声讲:“我要……我要找那个卖身的。”身边有个戴圆眼镜的老头,听见我这话,指着对面肉铺说:“那边挂着请刀手的条子,你去看看。”

他误会了。我说的“卖身”是去工厂签长期工,他以为要找猪肉档的伙计。后来还是那位蓝布衫大姐解释明白:正规的地方叫“职业介绍所”,不是“卖身”,是“劳务输出”。她递给我一张黄纸片,上面列着三个工厂的招工电话。

“姑娘,记住这规矩——签哪儿都行,别信没门脸的中间人。他们嘴里的‘卖身’是骗你去黑窑子。”大姐说这话时,我手里的汽车票被汗浸得软塌塌的。

二、养老院的名单与窗台的账本

那张车票后来没派上用场——我最后还是留在了学校。但“卖身”这个词,在我后半生里换了三次意思。

四十五岁那年,镇上开起第一家民办养老院。我去当护理员,算正式工。签合同时院长说:“这回可是真把自己卖过来了——每天八小时,一个月休四天。”那时我明白了,“卖身”在本地人口中,就是把自己当商品递给日子,换取一份吃食。养老院三楼角落有个铁皮柜,里面锁着每位老人的护理协议。有天我帮熊婶整理衣物,翻出她三十年前在纺织厂的“卖身契”——一张泛黄的招工登记表。熊婶说:“当年我也问过‘我去哪卖’,人家指了个车间,我就进去了。”

同一个词,从锅炉房的热气里冒出来,又从缝纫机的哒哒声中掉下去,落回来时都没变过形状。

五十二岁那年,我儿子大学毕业要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两万,我翻出床头铁盒里的存折,上面只有九千。邻居老周劝我:“去夜市摆摊卖卤味,也算把人力卖了换钱。”我没听。当天下午我去城东建材市场,找到那家卖瓷砖的仓库,问要不要代搬货的——人家看我头发花白,没要。

后来还是把那张1998年的车票贴回了老家木箱盖内层。每回掀开箱子,黄纸片底下还压着我那两张二〇〇九年“申领最低生活保障”的回执单。

三、旧物箱里的答案

上周整理东西,我又看见那张车票。票面上的印字还清楚,“宁远客运—县城”。我拿出放大镜,对着背面的旅馆广告看,上面印着一行红字:“本店代购去南方各厂车票,兼办务工证”。忽然我笑出声来——当年要去的“卖身地”,三十年后就在我儿子住的小区门口,那家叫“兴达劳务信息窗”的中介门脸,玻璃上贴着招保洁和保安的纸。

“我想去卖身,去哪卖?”这个问题,那年我在车站院子里问过,在养老院走廊问过,在建材市场门口问过。现在我不问了,因为答案早就嵌进生活的缝里——就像那道被我填进墙洞的水泥,起光了,摸上去平顺,但使劲抠,还能看见里面卷起来的汽车票边角。

窗台上那把旧搪瓷杯晃了晃,是楼下卡车过路的震子。我抬眼往外看去,太阳正斜在邮电局塔吊的尖上,一片云从北边慢吞吞移过来,影子盖住了小区门口那家劳务信息窗的蓝色招牌。我拿起一片布,去擦搪瓷杯底水锈的印子;擦到一半,手停了。

那只杯子的底部,至今还印着当年工厂上门来招人时留下的蓝色墨水戳——“长岭织造厂,常年收调机工,当日签约”。当年塞给你这张纸的人,现在已经认不出你;但那张短途车票上的折痕,跟我左手无名指的新茧混在一个阴影里。傍晚的蚊子嗡嗡响了,院里一阵风吹过晾衣杆上的旧围裙,那口袋边落下一粒黑灰色的灰渣。我站起身,想再去翻一趟抽屉。